第198章 凡入此门者,当舍一切希望(1 / 1)

李晏微微一笑,也不言语。

悟心得了默许,壮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

少年僧人的瘦削身影,在这满朝文武的虚影之间显得单薄。

“大法师爷爷。”

“您困在此处八百年,日日受这颠倒因果的煎熬……是为了什么?”

明空大法师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小和尚想问的,恐怕不是贫僧。”

“你想问的是,你若死在此处,你的死可有什么意义?”

悟心面色刷地白了。

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弟子……弟子不是怕死。”

悟心一字一句,极为认真,

“弟子只是想知道,倘若弟子今日死在这八难之中,弟子的死,究竟是殉道,

还是……被人当作弃子?”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虚影转过头来,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释明海面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李晏一个眼神止住。

锁链在寂静中叮当作响。

“贫僧在此,头一百年,贫僧日夜诵经,以为佛法无边,定能破此邪障。

又过了百年,贫僧开始参悟这颠倒因果的玄机,希望凭借智慧找到出路。”

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三百年后,贫僧终于明白了一桩事。

贫僧是被放在此处的。”

释明海眉间的疤痕随之一跳。

悟明面色微变。

悟心瞪大了眼。

“这八难阵法,需有一个阵眼,

须得是佛门中人,且道心坚定,还得甘愿以身殉道。

贫僧当年,便是被选中了。”

他看向李晏身上。

“这位道长想来早已看穿了。

这八难,表面上是为外道种子护法,实则是一个局。

一个专为道长而设的局。”

李晏微微颔首,却不接话。

“寻常的阵法困不住道长这般的人物。所以他用了颠倒因果的法子。”

明空继续道,“道长若要破此阵,便须得以自身道行硬抗颠倒之力。

抗得过,道长道行大进。

否则,道心破碎,一身修为化为乌有。”

“这便是阳谋。”

声音有了一丝波澜,

“贫僧便是这阵眼,道长若要破阵,先要过贫僧这一关。”

悟心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问,“大法师爷爷。

那……您为何不自行解脱?

您若圆寂了,这阵眼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明空的笑声沙哑而悲凉,

“哈哈哈——

你以为贫僧不想圆寂么?

这八百年,贫僧试过咬舌自尽,自断经脉。

甚至有一次,贫僧以毕生功力自碎灵台,你猜如何?”

他的眼中满是苦涩。

“灵台碎了,又自行愈合了。

在这颠倒因果的地界中,死便是生,生便是死。”

此言一出,释明海师徒三人皆是面色惨白。

“所以。”

声音渐渐恢复了平淡,

“你问贫僧你的死有什么意义?

贫僧只能道,毫无意义。”

悟心浑身一颤。

“殉道也好,弃子也罢,都是人心自己给自己编的谎话。

道不需要你殉,它本来就在。

弃子也是子,棋盘上的子,哪一颗不是弃子?”

明空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你若想求一个意义再去赴死,那你便不配死在此处。

因为这八难之中,最不缺的便是意义。”

悟心的嘴唇咬出了血。

悟明伸手按住师弟的肩膀,却发现自己也发抖。

“大法师。”

释明海努力克制着情绪,“您这番话,是在劝退我们?”

明空摇了摇头,“考验是佛门的说法,让你觉得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

说完,眼中神色,极为复杂。

“道长,你还要往前走么?”

李晏微微一笑。

“大法师既知贫道的来意,何必多此一问?”

“好。”明空点头,

“那贫僧便问,道长可知,你破一重难,贫僧便要承受一重反噬?”

此言一出,释明海三人的表情猛然变化。

“八难全破之日,便是贫僧魂飞魄散之时。”

“道长若要破阵,便要亲手杀一个无辜的佛门弟子。”

满殿死寂。

连那些朝臣的虚影都停止了窃窃私语。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大法师在此困了八百年,可曾想过一桩事?”

“?”

“为何偏偏选中大法师为阵眼?”

李晏一字一顿,

“大法师困在此处八百年,神智不灭,道心不毁。这本身,便是最大的嘲讽。”

明空闻言,笑声听起来倒是有了几分豁达。

“道长这般说,倒让贫僧不好意思再自怨自艾了。”

他摇了摇头,“也罢。八百年都熬过来了,还在乎这一时三刻么?

道长只管破阵便是。

贫僧这副朽骨,早就该化了。”

李晏走到龙案之前,以竹杖虚虚一划。

龙案上,那方早已干涸的砚台涌出清水。

清水之中倒映出明空大法师的面容。

年轻。

眉清目秀,眼中有光。

明空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浑身微震。

啪!

李晏打出一道法诀。

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将整座银安殿的虚影都笼罩其中。

紧接着,左手掐了一个道门的剑诀,右手却结了一个佛门的触地印。

两手相合之处,竟隐隐有混沌之光流转。

这一式,乃是天罡三十六变之中的一门神通,【颠倒阴阳】。

天罡三十六变,每一变皆是一门大神通。

当年菩提祖师传授时,曾说过,

这三十六变乃是道祖开天辟地之后,天地间最本真的三十六种变化之道。

其中【颠倒阴阳】一门,更是三十六变中排名前三的大神通,

仅次于【斡旋造化】与【移星换斗】。

所谓颠倒阴阳,便是以自身为枢,将阴阳二气强行逆转。

阴变为阳,阳变为阴。上变为下,下变为上。因变为果,果变为因。

这门神通修炼到极致,甚至能在方寸之间开辟出一方完全颠倒的天地。

李晏证道大罗之后,对这门神通又有了新的领悟。

以观己证道之法,将自身化作一面镜子。

镜中之影,与镜外之物,本就是一正一反。

以镜为枢,颠倒阴阳便如水到渠成,不费半分蛮力。

如今,他将这门神通使将出来,整座银安殿的虚影晃荡不休。

那些朝臣的虚影如同被一只大手揉捏,身形扭曲,面目模糊。

龙椅上,明空大法师却纹丝不动。

只是浑浊的眼中,渐渐亮起了一丝光芒。

“道长……你这是在……”

“贫道在颠倒这重天地的因果。”

李晏的声音平淡,额头却已是汗水,

“这颠倒朝堂的玄机,便在于将正常因果与颠倒因果强行嫁接在一处。

大法师是阵眼,也是嫁接之处,需要同时承受两重因果的撕扯。

这才让大法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着,双手一合。

“贫道如今要做的,便是将这两重因果强行分开!”

话音未落,竹杖已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五色光柱。

光柱之中,阴鱼在上,阳鱼在下。

二者之间的太极,也变成了一道漆黑裂缝。

随着裂缝扩张,将整座银安殿一分为二。

明空大法师恰好坐在裂缝正中。

两重因果在他身上来回撕扯,不断传来尖啸。

“明海师父!”李晏喝道,“请三位各诵《心经》一遍!”

释明海当即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口中诵着。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悟明紧随其后,戒刀横在膝上,朗声诵经。

悟心虽吓得面色煞白,却也跟着师父师兄一同诵了起来。

三人的诵经声汇聚在一处,化作一道淡金佛光,注入明空大法师体内。

那双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丝清明。

“五蕴皆空……”

明空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贫僧困在此处八百年,一直以佛光抵御外道之力,却忘了佛光也是相。

以相抗相,不过是左手打右手,永远打不出结果。”

阖上双眼,周身如同秋日午后的阳光。

锁在他手腕上的暗金锁链开始碎裂。

便在此时。

右半边那颠倒因果的地界之中,涌出触须,铺天盖地,向明空大法师卷去。

这是外道之力最后的反扑。

李晏不慌不忙。

左手剑诀向天一指,右手触地印向地一按。

两个法印之间,那道漆黑的裂缝翻转过来。

颠倒因果的地界与正常因果的地界,在这一瞬间互换了位置。

触须扑了个空,一头扎进了正常因果的地界之中。

正常因果的地界中,因果昭然,丝毫不乱。

暗金触须在其中如同离水之鱼,挣扎了片刻便化作青烟。

而明空大法师,已从那道裂缝中飘然而出。

肉身枯槁如柴,可眉间那一点灵光却亮得如同皓月。

八百年的困顿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阿弥陀佛。”明空合掌低诵,满是解脱之意,

“道长以颠倒阴阳之法,将两重因果互换位置,让外道之力自食其果。

这般手段,贫僧佩服。”

李晏收了法印,五色光华渐渐敛去。

银安殿的虚影已消散殆尽。

剩下一条寻常的甬道。

两旁石壁上残留着几道裂纹,算是这一重难的唯一痕迹。

“言重了。”李晏拭去汗水,笑道,

“若非大法师以自身为引,将那外道之力拖住,贫道也无从下手。”

明空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面色一变。

自己的身形开始渐渐变淡,从脚底开始,化作莹白光芒。

“时候到了。”

明空微微一笑,面上毫无惧色,

“贫僧在此困了八百年,如今得以解脱,正是归去之时。

道长,明海,还有你们两个小和尚,不必为贫僧伤怀。

贫僧该回家了。”

他满是慈和之色。

“明海,你眉间那道疤,不必再当作耻辱。

那是你当年为护持同门所留,是荣耀印记。”

释明海跪倒在地,泪水纵横,却是笑着应道:“弟子谨遵大法师教诲。”

“你们两个小和尚,根骨都不错。

只是记住,修行并非追求什么果位。

乃是修一颗平常心。

道在平常中。”

悟明叩首。

悟心却忍不住问道:“大法师爷爷,您方才说牺牲没有意义。

那……那您现在这般,又算什么呢?”

明空哈哈大笑,清朗如磬。

“问得好。回家不需要意义。”

话音落下,彻底化作漫天莹白光芒,拂过众人的面颊,消散在甬道尽头。

释明海师徒三人久久伫立。

悟心终于忍不住淌了下眼泪。

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却发现师兄悟明也在偷偷抹眼角。

李晏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神念探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

【于颠倒朝堂之中,以天罡三十六变之颠倒阴阳大神通,破因果嫁接之局。

救出被困八百年的明空大法师,使其解脱归天。】

【缘法之气+15000】

【注:明空大法师困于颠倒因果八百年,神智不灭,道心不毁。

此番解脱,乃八百年苦修之善果。

其归天之际,以平常心示现佛法真谛,度化释明海师徒三人。】

【颠倒阴阳大神通感悟+1。当前感悟层数:1/3。】

李晏望着最后一行字,眉头微挑。

天罡三十六变,皆有感悟层数。

感悟愈深,神通威能愈大。

此前他的【五行大遁】【隔垣洞见】等,已感悟至第二层。

如今【颠倒阴阳】初悟第一层,便已能破去这颠倒朝堂。

若有朝一日感悟至第三层圆满,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他退出心神,望向释明海师徒三人。

他们已擦干了眼泪,只是眼眶尚有些微红。

甬道愈深愈窄。

石壁上,白得有些发灰。

释明海在石壁上摸了一把,沾上细腻的灰白粉末。

“这是……”将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面色微变,“这是骨粉。”

悟心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悟明却蹲下身来,地面踩上去,像是在一层陈年的香灰之上。

李晏以竹杖拨开地面的粉末,露出底下的石质。

石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却已模糊了大半。

辨认了片刻,方才读出那行字。

“凡入此门者,当舍一切希望。”

释明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地藏经》中的一句经文。

原意是警示世人地狱可怖。

可刻在此处,却感到恶意满满。

甬道尽头是一座石窟。

三丈见方。

窟壁上凿着三排石龛,每排九座,合计二十七座。

其中,都放着一盏油灯。

灯芯兀自燃着,火焰碧绿,将整座石窟映得如同鬼蜮。

石窟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搁着一卷贝叶经。

旁边放着一盏尚未点燃的油灯。

灯盏通体漆黑,盏身刻满了梵文。

“这是什么地方?”

“添油地狱。”李晏望着那卷贝叶经,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释明海走到一座石龛前,仔细看了看那盏油灯。

灯盏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他读了出来。

“宝林寺...圆寂于辛丑年七月十五。”

身子一震,又走到另一座石龛前。

“金山寺法缘。圆寂于庚子年三月初三。”

“普陀庵净月。圆寂于戊戌年九月初九。”

释明海连看了七八座石龛,面色越来越白。

——他们都是在近百年间,莫名其妙失踪或圆寂的佛门中人。

“二十七盏灯。”

释明海微微发颤。

“二十七位佛门弟子……他们都被炼成了这石窟中的油灯?”

李晏以竹杖翻开经卷。

经卷上的梵文他认得大半,写的是极为古老的炼器之法。

此法以佛门弟子的神魂为油。

以肉身为灯盏,炼制出【续命灯】。

灯燃一日,便可为人续命一年。

李晏将经卷合上,面色微冷,

“这石窟中的二十七盏灯,都是炼废的。

灯油尚在,却已无人可续。

他在告诉贫道——你若怕死,便照此法炼制续命灯。

炼成一盏,便可得百年阳寿。”

说着,望向窟顶,那里倒悬着三根钟乳石。

话音刚落,窟顶那三根钟乳石断裂开来。

三滴水珠从天而降。

地面的骨粉被吸附一空,露出底下漆黑的石质。

释明海师徒三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脚下一软。

低头看去,地面已化作一片漆黑的泥沼。

其中伸出无数只手臂,扯住三人的脚踝便往下拽。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五色光晕将三人护住。

那些手臂被光晕一照,便是消融开来。

可消了一拨又来一拨,有源源不绝之势。

“这是万骨坑。”

李晏沉声道,

“那些失踪的佛门弟子,他们的肉身虽被炼成了油灯,骸骨却被碾成粉末铺在此处。

骨粉之中封着他们的执念。执念不消,骨手不灭。”

悟心吓得面无人色,却还是壮着胆子问。

“道长,那……那怎么消他们的执念?”

“要消执念,须得先知道他们在执什么。”

竹杖往泥沼中一插,入泥三尺。

五色光华顺着泥沼蔓延开去,泥沼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一个年轻僧人跪在佛前,双手合十,满面虔诚。

“弟子...愿以此身供养三宝。求佛菩萨慈悲,救度众生脱离苦海。”

僧人被绑在石案上,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他身旁,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小刀。

“你不是要供养三宝么?这便成全你。

神魂将化作续命灯的灯油,肉身用作灯盏。

这是你的功德,你应当欢喜。”

僧人被活生生剖开胸膛,神魂被抽离出来,封入一盏油灯之中。

面容扭曲,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画面一幅接一幅地闪过。

惨烈至极的死法。

释明海看得浑身颤抖。

他认出其中一位比丘尼,那是他当年在普陀庵见过一面的净月师太。

净月师太以戒律精严闻名,一生不曾踏出普陀庵半步。

可那模糊的人影却将她从庵中掳走。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将她炼成了一盏续命灯。

“是谁?!是谁做的?!”

竹杖点向泥沼最深处。

那里浮现出最后一幅画面。

模糊的人影炼完二十七盏灯后,将废品一一摆在石龛之中。

转过身来,面向画面,像在看着后来的观者。

嘴角那一丝笑意,清晰得让人心底发寒。

李晏淡淡道,

“他故意将这些画面留在此处,便是要告诉后来者。

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的。”

悟明愕然。

“因为此人知道,迟早会有人来破这八难。

那人来破难时,便会看见这些画面。

这些佛门弟子之所以被炼成续命灯,是因为那人要在此处布下这重劫难。

若无人来破难,他们便不会死。

所以,他们等于是死在破难之人手中。”

此言一出,悟心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挣扎。

“道长……他说的是真的么?这些人……是因你而死的?”

“悟心!”释明海厉声喝道。

李晏却摆了摆手,制止了释明海。

“小师父,贫道若说不是,你信么?”

悟心怔住了。

“那玩的便是这等把戏。”

李晏的声音平淡,“你若信了,道心便有了破绽。

但是不追究的话,它反倒无计可施。”

他望向那二十七盏碧绿灯火。

“混淆是非啊——

杀人者与被杀者,施害者与受害者,在扭曲之下,竟然变得模糊不清。”

竹杖往石案上重重一顿。

那卷贝叶经被震得飞了起来,在空中自行燃烧,化作一团碧绿火焰。

火焰中传来一声尖锐惨叫。

“贫道今日便替他正一正这因果。”

李晏双手结印。

他结的是天罡三十六变中另一门大神通——【回风返火】。

回风返火,乃是三十六变中排名第九的神通。

风者,气之动也。火者,阳之极也。

回风返火,便是以自身道行强行逆转风气火势。

让时光倒流,让已发生之事重现眼前。

这门神通极耗法力,便是大罗金仙使来也要费一番手脚。

可李晏此刻使来,却如同行云流水,半分滞涩也无。

竹杖之上涌出五色光华。

光华在石窟中旋转不休,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中,时光开始倒流。

地面的骨粉重新凝聚成骸骨,骸骨上重新生出血肉,血肉上重新披上僧袍。

二十七位佛门弟子的虚影,一个接一个地从油灯中走了出来。

面容清晰,眼神清明,全无半分痛苦之色。

李晏向二十七道虚影一揖。

虚影之中,一个中年僧人越众而出。

他向李晏合掌还礼,淡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