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解阳山前论因果 子母河畔动凡(1 / 1)

玄奘合掌一礼,目光澄澄。

“道长,方才你与悟空密语一句,他便改了主意。

贫僧心中好奇,不知可否请教,那句话究竟是何道理?”

李晏闻言,眸光微垂,望向外头尚未散去的妇人。

她们扛着锄头铁锹,坐在街檐下啃着炊饼。

有个年轻女子给老妪揉着肩膀。

还有个妇人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

娃娃握着半块麦芽糖。

手指黏糊,却往她娘脸上抹。

她娘也不恼,笑着在小脏手上咬了一口,娃娃随之咯咯直笑。

“法师。贫道给你讲个故事罢。”

院中众人闻言,都安静下来。

“大概在三百年前,南赡部洲西南隅有一座青崖山。

山下有个村子,世代种茶为生。

村子虽小,却有两个好处。

茶好,风水好。

村后那座青崖山形如笔架。

三峰并峙,山间常年云雾缭绕,雨水充沛,种出来的茶叶色如翡翠。

泡出来的茶汤澄黄透亮。

远近百里都管它叫,青崖翠。

年年都有茶商翻山越岭来收,价钱公道。

村里人日子虽不算富足,却也衣食无忧。

逢年过节还能割几斤肉,扯几尺布。”

道人讲得慢,声音平缓。

可院中诸人却听得入了神。

“村里有个老规矩。

谷雨前后,头一批春茶采下来,不卖,留着。

等到谷雨那天,村中老少聚在一处,选出最好的三斤茶叶。

由村里最年长之人背着,送到半山腰一座石洞里。”

“洞里也没什么稀罕物事,只有一块磨盘大石。

上蹲着一只石雕的獾。”

八戒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莫不是成了精的?”

李晏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那石獾雕得粗糙,勉强能看出个模样。

两只耳朵一大一小,尾巴短,像被咬掉了一截。

可村里人代代相传,说那是镇山神兽,护佑一方水土。

往石獾跟前供上三斤新茶,磕三个头,这一年的茶叶便有好收成。

否则,茶叶便会生虫,或是遭了霜冻,颗粒无收。”

“也不知从哪一代传下来的规矩,可村里人信。年年谷雨,雷打不动。”

“有一年谷雨,村里照例选了最好的三斤茶叶,由老族长背着上山。

可到了石洞口,老族长愣住了。”

“洞里那块石上,石獾不见了。”

“老族长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揉了眼再看。

那儿,只剩下一摊碎石子。

底座还在。

上半截却碎了,断面参差。上头还沾着几根灰毛。”

八戒缩了缩脖子:“莫不是真有什么东西作祟?”

“老族长也这般想。

可他不敢声张,怕吓着村里人。

把茶叶供在石上,磕了三个头。

下山之后,跟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商量了一宿。

决定次日,去请山那头的道士来看看。”

“次日天还没亮,村口便来了一群黄鼠狼。”

玄奘握紧了手中念珠。

“为首的是一只半人高的黄鼠狼,皮毛金黄,两只眼睛赤红。

蹲在村口的老树下,口吐人言。

这山,它占了。

从今往后,谷雨不必供茶了。

改供鸡。

每户每月,供三只活鸡。

少一只,它便吃一户人家养的娃娃。”

“村里人自然不肯。

几个年轻后生抄了锄头扁担冲上去。

那只黄鼠狼只是喷了一口黄烟,那几个后生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人没死,却也废了。

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着。”

“老族长跪下来求它,说村里养鸡不多,每月每户供一只行不行。

那黄鼠狼眯着眼睛想了想,说行,不过有个添头。

它说他在山里头闷得慌,想听曲儿。

每月的月圆之夜,村里得送两个女子上山,给它唱曲解闷。

唱完便放回来。

若是不送,它便下山来自己挑。”

不远处,那些妇人听了,脸色皆变。

有个年轻女子紧了拳头,嘴唇咬住。

老妪喃喃道:“这哪是什么听曲儿,不就换个由头来吃人嘛?”

“老族长也晓得不能送。”

李晏不以为意,接着说,

“可不送又能如何?

村里没有武艺高强之人。

去过两回县城见过世面的,也就只有老族长的儿子。

可那后生早在五年前被拉了壮丁,至今杳无音信。

要么,去报官吧?

可最近的县城离此百余里,派个衙役来,能做什么?

衙役也是凡人,挨上一口黄烟照样倒地不起。

或者去请高人呢?

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连高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故此。

头一个月,村里人勉强凑够了一百二十只鸡。

月圆之夜,老族长带着两个儿媳妇上了山。

两个女子在石洞里唱了一宿的山歌,嗓子都哑了。

天快亮的时候,黄鼠狼放她们回来。

两人面白不已,浑身发抖,却好歹囫囵回来了。”

“第二个月,又是两个。”

“等到了第三个月。

村里的女子就少了一半。

有个女子被送上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只鞋。

其余的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老族长的二儿媳妇也在那一批里。”

“在此之后,哭声整夜不停。”

“老族长跪在祠堂的社树下,整整一宿。

翌日一早。

拄着拐杖,他独自出了村。

三天三夜后,终于在邻县一座道观里,请到一位老道士。”

“那道士白发苍苍,起码有古稀之龄。

听老族长说了来龙去脉,倒是二话不说便跟着来了。

到了青崖山,老道士在石洞前摆下法坛,烧了九道符,念了半日咒。

那只黄鼠狼从洞里窜出来,与老道士斗了一场。”

说着这儿,李晏咳嗽了下。

八戒赶紧倒茶,旋即急道:“最后怎的了?”

李晏润了润嗓子,“老道士赢了。”

众人松了口气,却听李晏又补了一句:“却也输了。”

众人面色又变。

“老道士的道行胜那黄鼠狼一筹,符法将它逼到了绝境。

故而,那小妖受了重伤。

可就在最后关头,也喷出了一大口黄烟。

老道士挡下了大半,却也吸进去了几缕。

回去之后咳了几日黄水,便坐化了。

临终前对老族长说,贫道学艺不精,愧对乡民。

若有来世,再来偿这笔债。”

此时此刻,桂花飘落之声,众人皆能听得见。

“那,那村子后来呢?”

“半年之内,死了个干净。”

李晏声音显得极为漠然。

“黄鼠狼受了伤,需要的血食反而更多。

村里人供奉不起,便有人拖家带口往山外逃。

可逃出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到县城。

那条山路被黄鼠狼封了,不管往哪里走,最后都会转回村口老树下。

逃不掉,也打不过。

半年后,老族长带着剩下的几个人上了山,再也没回来。”

“贫道路过那儿的时候,村子已然长满了荒草。”

八戒将半块饼捏成了碎渣。

“那畜生好大的胆!俺老猪若是那时在……”

“元帅。”李晏淡淡道,“你那时在云栈洞。”

八戒耳朵耷拉下去。

李晏眸光沉静。

“法师问贫道方才对悟空说了什么。贫道只是问他,如意真仙的身后是谁?”

玄奘微怔。

“平天大圣牛魔王,西牛贺洲妖王之首,花果山齐天大圣的结义大哥。

他的人脉遍布三界,妖族之中谁不卖他三分面子?

须知,在妖族世界里,讲究情面,人情往来,类似江湖。”

“大生若是一棒打杀了如意真仙,确实干净利落。

既能替西梁女国除害,又能落个替天行道的好名声。

但,妖族会怎么看?”

“旁人或许不会说什么。

但牛魔王麾下的妖魔何止万千?

其中总有那么几个,想借此机会讨好大力王。

或是借此为由头,跑来西梁女国撒野。

不用怀疑,它们只需要一个借口,例如替牛魔王的族弟报仇。

可不会管如意真仙做了什么。

它们会这般觉得,自己替牛魔王出了这口气。

想来,哪怕在牛魔王麾下的大妖看来,也是功劳一件?!”

沙僧插嘴:“牛魔王应该不会纵容他们这般做罢?”

“老牛的性子,当然不会。”

李晏颔首,“但他管得住吗?

一个坐拥几十万妖兵的大妖王,手下山头林立,派系错杂。

便是站在山顶喝令三军,声音传遍千里。

可难免会有一两个山头听不见。

也有些喽啰立功心切,自以为是。

听调不听宣,先斩后奏,这种事从来不鲜见。”

玄奘:“可牛魔王若真心约束,总有法子罢?”

“有。但有这心力吗?”

玄奘默然。

“牛魔王能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

就算管住了今年,明年呢?

后年呢?

十年百年之后呢?

妖族寿命悠长,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西梁女国的百姓,等不了十年。

一头寻常小妖翻下山来,对妖族而言不过是打个牙祭。

可是对某个村子,或者街巷上的百姓来说,就是五个字——灭顶之灾也。

法师,你方才也瞧见了。

这些妇人扛着锄头铁锹要上山拼命,其志可嘉。

可若是真对上一尊妖仙,哪怕是数千条性命,又能撑了几息?”

“贫僧明白了。”玄奘低头。

“还有那些想要借刀杀人的。

三界之中,天庭与灵山之间自有天条戒律约束,可妖族没有。

只讲弱肉强食,恩怨情仇。

贫道与大圣一路西行,遇妖降妖,逢魔除魔,固然痛快。

可之后呢?

取经人总要继续西行。

而西梁女国还要在此地存续百年千年。

这百万女子的性命,不能寄托在妖王的一念之仁上。

更不能寄托在【没人会来找麻烦】的侥幸上。”

玄奘念珠拨得飞快。

“竟是这般,贫僧始料未及也。”

“如意真仙活着,便是牛魔王欠了取经人一个人情。

人情这种东西,在天庭灵山或许不值一提。

可在妖族之中,算得上硬通货。

有这份人情在,牛魔王便有义务约束手下,不许任何妖魔染指西梁女国。

甚至可以主动庇护此地。

原因无他,者关系到他在三界之中的名声,而且…”

“是他欠猴哥的。”沙僧接了话。

李晏颔首,

“五百年前,大圣与牛魔王是八拜之交。

彼时大圣被压五行山下,牛魔王虽出手,却不能救出,心愧也。

如今。

大圣保了取经人西行,牛魔王嘴上不说,心里头总觉亏欠。

此番,再加上如意真仙这条命,便是道护身符。

足以保西梁女国千年太平。”

“反之,手下要做什么,管是情分,不管是本分。

到时候,西梁女国百万女子,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求救无门啊。”

妇人们听到这里,面面相觑,既有后怕,也有难言滋味。

老妪拄着锄头。

半晌。

长叹道:“原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竟真是这般。”

“老施主说对了一半。”李晏转过身来,

“神仙做交易,凡人也未必能沾光。

这世上的事,从来向来,不是谁有理,谁便能赢。

凡人如此,妖魔如此,神仙也如此。”

老妪摇头。

“道长这番话听得老身心头发凉。照这般说,咱们凡人便只能认命了?”

“不认命又能如何?”

旁边年轻女子咬了咬嘴唇,

“那黄鼠狼才多大道行?

撑死了不过百来年道行,便能把一个村子活活逼死。

咱们西梁女国能在夹缝里头,平平安安过了这么多年,靠的又是什么?”

“你们以为,西梁女国能在这片土地上存续至今,靠的是运气么?”

“子母河绵延三千里,两岸土地肥沃,气候温和。

此地既无天灾,亦无兵祸,百万女子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诸位可曾想过,这样一块宝地,为何没有妖王来占山为王?

也没有外族来攻城略地?

就连天庭都不在此处设一座庙,立一座祠,派一个神祇?”

院中鸦雀无声。

那些妇人本是来求人帮忙的,这时却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们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周驿丞朝李晏躬身。

“下官斗胆,请道长明示。”

“贫道也只是猜测。”

李晏声音平淡,

“东土大唐有真武大帝的庙宇庇护。

南赡部洲各处名山皆有山神土地。

唯独西梁女国,既无庙宇,也无神祇。”

“可偏偏此地三千年不遭兵燹,不被妖侵。

子母河的水一日不曾断过,阴脉三百年一轮回。

虽然会衰弱,却从未枯竭。

到了时辰便会自行恢复,就像是被人掐着日子算好的一样。

这背后若是没有一只手在暗中护持,贫道是不信的。”

“道长的意思是,有什么神仙在暗中护着我们?”

李晏抬头望了一眼。

星辰在天穹之上默转,亘古如斯。

玄奘若有所思,“道长的意思是,

西梁女国能存续至今,是由于此地是某位大能地盘?

凡人的繁衍生息,子母河的阴脉流转。

甚至三百年一轮回的衰弱恢复,皆在大能掌控之中?”

“贫道只是猜测。”李晏语气却不像是在猜测。

“那位大能若是知晓如意真仙在解阳山胡作非为,为何不管?”

八戒问道,“这都三年了,百姓被敲骨吸髓,他老人家就眼睁睁看着?”

“也许是不在意?

或是在闭关?

亦或者,觉得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当然,可能,他也在看取经人会不会管这桩闲事。”

“三界之中有太多这样的存在了。

活得久了,便习惯了下棋。

落子在哪里,死多少子,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胜负之数。

至于棋子疼不疼,愿不愿意,棋手不会考虑的。”

这句话说得淡然的,玄奘听了,心头却好似受刺了一下。

声音莫名发涩:“阿弥陀佛。”

“西牛贺洲诸多妖王,为何不敢踏入西梁女国半步?”

李晏继续道,

“解阳山上的如意真仙,在牛魔王的面子上,才敢在此地盘踞三年。

可他也只敢占一座山头,封一处泉眼,从不敢踏入西梁国都半步。

贫道猜测,他不敢赌那位暗中护持西梁的存在,会不会因此动怒。”

院中妇人听得心惊肉跳。

她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一直以为日子太平,是因为西梁地处偏远,无人觊觎。

听这位道长一说,才惊觉太平背后大有深意。

“那位存在,”

李晏望向院中那些妇人,

“不论是神是妖,对西梁女国而言,皆是一把双刃剑。

护你,便是在护他自家的地盘。

但,有一日,觉得这块地盘不值得护了。

或者。

他自身难保了。

这百万女子的太平日子,也就到头了。”

这话一出,院中气氛沉了下去。

妇人们面面相觑,眼中惊惶不定。

老妪朝李晏一拜。

“道长,老身活了六十三年,从未想过这些事。

今日听了道长的点拨,才知晓我们这些凡人的性命,竟是这般轻飘飘的。

老身想问一句,我们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有。”

“请道长指点。”

“活下去。凡人管不了神仙的事,但凡人可以管好自己的事。

把能做的事做好,剩下的...顺其自然吧。”

老妪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惊惶渐自褪去。

她挺了腰板,拄着锄头,一字一句:“老身明白了。谢道长。”

旋即,又大声道:“乡亲们,今夜都回去歇着,都莫要上山添乱。

明日一早,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咱们西梁女子,打从生下来,便不指望神仙菩萨,能替咱们出头。

咱们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自己。

往后,也一样。”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多时,脚步声渐渐远去。

悟空从桂花树上跳下来,抓耳挠腮,骂了一声。

“他娘的!”

“猴哥怎么骂人了?”呆子疑惑。

“俺老孙也不知。”

猴子捡起一朵桂花碾碎。

“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兄弟,你说那些凡人,哪怕侥幸一辈子,无灾无病,活到了头。

这算不算白活了?”

“不算。”李晏答得干脆。

“为何?”

“青崖山那村子若是有这般心气,或许不会死绝。”

玄奘听了这话,不禁感慨。

“阿弥陀佛。

贫僧这一路西行,遇妖逢魔,总想着替天行道,便是功德。

可今日听了道长这番话,才发觉降妖除魔容易,护住一方百姓却难啊!”

李晏话锋一转,

“法师也不必太过自谦。她们管不了神仙的事,但取经人可以。”

玄奘疑惑望着。

“贫道倒是觉得,女王那道诏令,法师不妨再考虑考虑。

法师若是留在西梁。

那西梁的百姓便不是无依无靠的凡人了。

她们的靠山,便是一位十世修行的金蝉子,保不齐还能加上灵山?!”

“这可比什么暗中的护持,都管用得多啊。

当然,也要看咱们的法师究竟动没动凡心。

若是没动,那便只当贫道是在说笑。”

玄奘身子一僵。

八戒嘴巴张成了圆。

沙僧的降妖宝杖差点脱手。

悟空笑得直不起腰来,拿金箍棒连连敲着地面。

此刻,唐三藏只觉脖颈一路烧到光头顶,通红起来。

张口结舌。

“啪嗒!”

念珠掉在地上。

想念阿弥陀佛,舌头却像是打了结,硬是一个字都没念出来。

“兄……兄弟。”

悟空上气不接下气。

捂着肚子,指着玄奘,

“俺老孙跟了他这些年,头一回见这副模样。

你看他,你看他,连佛号都念不出来了!”

“道长!”

玄奘终于找回了声音,素来沉静的面孔涨得通红。

“贫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也是人。”

李晏面不改色,“佛说众生平等,何独出家人高众生一等呢?”

玄奘噎得说不上话来,耳朵尖又红了些许。

将掉在地上的念珠捡起来,手指还在颤着。

“道长休要取笑贫僧。

贫僧自幼皈依佛门,此生已许佛祖,岂敢有半分他念?

女王那道诏令,贫僧已经回绝了,断无更改之理。”

“既然如此,”李晏微颔,“那贫道便放心了。”

玄奘愣住了:“什么?”

李晏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

“谢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竹杖往地上顿去。

石板缝里便渗出几缕五色光丝,沿着地面蔓开,将整座驿馆罩了个严实。

暗中护持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原本隐在云头上打盹。

被这光华一激,打了个寒噤,彼此对望一眼,却谁也不敢出声。

这禁制不阻他们看,不阻他们听,却阻了一件事,往外传讯。

几人面面相觑,金头揭谛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咱们只看着便是。”

院中众人浑然不觉。

李晏走到八戒与沙僧跟前。

呆子捧着半块炊饼啃得欢,见他过来。

耳朵先竖了起来,嘴里含糊:“道长,可是要动身了?”

李晏瞧着二人。

八戒心理发毛,连饼都忘了嚼。

沙僧却已站直了身子。

“今夜之事,贫道与大圣同去。你二位留在驿馆,寸步不离。”

八戒松了口气,嘿嘿笑了:“俺老猪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道长放心,俺老猪旁的本事没有,守着师父睡觉还是会的。”

李晏望着八戒的眼睛。

“若女王派人来请,无论来的是谁,持的是何等信物,一概挡在门外。”

八戒笑容一僵。

沙僧眉头也皱了起来。

“若是女王亲自来呢?”沙僧问。

“那就说圣僧已经歇下了,不便见客。”

李晏又补了一句,“若她执意要进来……”

“如何?”八戒紧张地盯着他。

“那就请元帅亮出九齿钉耙,告诉来人,今夜驿馆有煞气冲宫,不宜近前。

若有人敢闯,贫道的八卦阵可不认人。”

八戒倒吸一口凉气。

“道长,你这是让俺老猪去拦一国之君?

万一女王陛下恼了,砍俺老猪的脑袋咋办?”

“她不会砍你的脑袋。”李晏淡淡道,“她只会记住今夜。”

沙僧好奇问:“道长是怕师父一个人应付不来?”

李晏没有否认。

竹杖在八戒和沙僧脚边各点了一下。

两个淡金色的光圈从地面浮起,套在二人脚踝上。

旋即便隐没了。

“若有变故,以足顿地三下,贫道自有感应。”

“道长放心。

俺在流沙河吃了那么些年的苦头,守门还是行的。”

八戒也拍着胸脯。

“俺老猪装死赖账可是一把好手。那女王便是说破了天,也只当听不懂!”

李晏颔首,望向站在廊下的悟空。

猴子早已将金箍棒掣在手中。

棒身上流转的金光沉了几分,倒映在金睛里,宛若两团星辰。

“大圣,该动身了。”

悟空将棒子往肩上一扛,朝玄奘那边努了努嘴。

玄奘背对着众人站在桂花树下,双手合十,低诵经文。

月光落在光头上,泛出一层青辉,真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意。

可若仔细听。

经文念的是《金刚经》。

却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念成了【应无所住而生其情】。

连着念错了两回,他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猴子嘿嘿一笑,朝八戒挤了挤眼睛。

便与李晏一道化作两道流光,往解阳山方向去了。

二人飞行极快,脚下云层翻涌。

片刻间,已将西梁国都的灯火甩在身后。

悟空飞着飞着,放慢了云速。

侧过头来,金睛灼灼发亮,望着道人侧脸,欲言又止。

李晏不用看也知猴子在想什么。

“大圣有话便问。”

悟空挠了挠腮帮,难得有些别扭。

“兄弟,你方才说那女王要嫁小和尚,俺老孙听着听着,你说,

他,当真动了凡心?”

李晏脚下云头微顿。

整个人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淡远。

微微扫过一片看似无物的夜空。

那儿藏着六丁六甲的值夜神将,五方揭谛的巡查法身。

还有一道来自天庭方向的神光。

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弧度浅轻,若非悟空与他相处千年,几乎看不出来。

“动了。”道人密传音来。

悟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筋斗云上栽下去。

回过神来,也是密语道,

“俺老孙还当是说着玩的!他可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和尚,怎会?”

“大圣。如今他是唐三藏啊。”

猴子张了张嘴。

“金蝉子在灵山听佛讲法,四大皆空,五蕴皆空,自然是不会动凡心的。

可唐三藏呢?”

李晏望着越来越近的解阳山。

“在金山寺长大的孤儿,唐王亲封的御弟等等,这些东西,金蝉子没有。”

“所以?”猴子闷声传音,“他当真会留下来?”

李晏望着前方山势。

“大圣,前面便是解阳山了。

落胎泉里的东西,须得速战速决。

女王那边,留给法师的时间不多,自然咱们的时间,也不多。”

悟空闻言,将满腹心事暂且压下,握紧了手中铁棒。

“那便先砸了这鸟阵,再回去问个明白。”

二人不再言语,两道流光划过夜空,直扑解阳山腹地而去。

此刻的西梁国都,驿馆之中。

八戒倚在廊柱上,把九齿钉耙横在膝头。

拿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蹭着耙齿。

~吱吱嘎嘎~听得人牙酸。

沙僧盘膝坐在门槛上,降妖宝杖横在身前,闭目养神,呼吸悠长。

玄奘在桂花树下诵经。

念珠在指间拨过,月光落在面上,照出眉间纹路。

八戒磨了会儿耙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沙僧。

“~老沙,你说师父今日念的这经,佛祖能听见不?”

沙僧睁开一只眼。

“二哥何出此言?”

“俺老猪方才仔细听了半晌。”

猪耳朵几乎贴到了沙僧脸上,

“师父把《心经》念了三遍,皆念错字了。

头一遍把【色不异空】念成了【色不异色】。

等第二回的时候,空不异色,却变为,空不异空。

这最后倒好。

索性把色即是空,说出口来,不知怎么的,就是色即是心了。

老沙你说,这经还能管用不?”

沙僧表情很是微妙。

“二哥,你什么时候也会背《心经》了?”

“俺老猪哪有那本事。”

八戒撇嘴,“是猴哥走之前给俺使了个眼色,俺才留意听的。

猴哥那眼神,这些年来,俺一看就懂。

‘呆子,盯着小和尚噢!’

俺这不就盯上了嘛。”

沙僧彻底睁开双眼,不禁感慨:“师父心乱了。”

“岂止是乱。”

八戒声音像蚊子哼,

“俺老猪瞧着,师父这颗心怕是已经飞出驿馆,进王宫里了。

你想想,那女王是什么人物?

一国之君,倾国之貌,还要把江山分师父一半。

这福分,说句不中听的,比在灵山当个罗汉自在多了。”

“二哥。”老沙微微咳嗽,正色言说,“师父是取经人。”

“取经人也是人。”

八戒难得认真起来,

“老沙,你不懂。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多少仙女朝俺抛媚眼,俺都不带眨眼的。

可见着嫦娥仙子那一面,满脑子什么仙籍官职,都全忘了。

就记得她转袖飘飞的样子。

男人也。

平日里钢筋铁骨。

可只要心弦被人拨动了,什么金身正果,都是扯淡!”

沙僧闻言,却是又认同,又反驳。

“二哥,你说的是。”

“可师父不是天蓬元帅,那女王也不是嫦娥。”

便在此时,诵经声停了。

玄奘站起身来,将念珠拢在手中,走到廊下。

“悟能,悟净。”声音低沉了不少,显得极为郑重,

“为师有一言,想问你们。”

八戒与沙僧对望,心中随之咯噔。

“师父请问。”沙僧起身合掌。

玄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廊下来回踱了许久。

袈裟的下摆拖在地上,窸窣不已。

月光照在面上,素来沉静的脸,莫名有了几分少年般的局促。

“为师只是想问……”

终于,玄奘站定,双手将念珠握紧,

“若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心里却总忍不住往另一条路上看,这算不算业障?”

猪耳朵慢慢垂了下来,贴在脸颊两侧。

呆子想说什么俏皮话,把这沉重的气氛打散。

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

沙僧垂目望着降妖宝杖。

良久。

憨厚脸上,露出淡笑。

“师父,悟净觉得凡记住的,皆非业障,忘不了也不是。

业障,应是明明记得,却装作忘了。”

玄奘身子微震。

八戒在旁边听着,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老沙说得对!

师父,俺老猪在天庭,最喜欢吃的不是蟠桃,不是仙丹。

反倒是那御马监后头的野苜蓿。

那玩意儿仙界没人吃,俺老猪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后来啊!

被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旁的都忘了。

就那野苜蓿的味儿还记得。

路过一片苜蓿地,俺老猪看着没人,便会要停下来啃两口。

哪怕有旁人看着笑话,俺老猪不在乎。

记得就是记得,何必装什么大尾巴狼。”

玄奘望着两个徒弟,喉头动了。

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是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师~为师~想静一静。”

走回桂花树下,盘膝而坐。

闭上眼,深呼吸,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

色字在舌上打了个滚。

滚出来的却是:“~心也!”

色即是心。

念珠拨了两颗,又往下念。

念到,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却莫名成了,无眼界乃至无心意界....

错字越多,念珠绳子也渐自绷紧,好似随时会断一般。

八戒在廊下听着,脸皱成了一团。

“老沙,老沙,师父连《心经》都念错了!

平时师父,可是一字不差倒背如流的!

你说这、这咋整?”

沙僧眉头变成了疙瘩。

“二哥,咱们去找猴哥。”

“猴哥和道长都上解阳山了,这会儿怕是正跟那妖仙打着呢,怎么找?”

“唉~那只能等了。”

“到啥时候啊?

万一女王这会儿派人来请师父,咱俩拦得住吗?

俺方才瞧了驿馆大门一眼。

外头黑压压站了怕有几百号人,全是看热闹的。

要是女王一道旨意下来,这几百号人一拥而上。

咱俩总不能真拿钉耙,往人家脑袋上砸吧?”

这呆子真真一乌鸦嘴也。

踏踏踏!

“下官求见圣僧~女王陛下有旨意到了。”

浑身猪毛竖了起来。

呆子与沙僧对望。

恩?!

来真的?!

沙僧走到门后,降妖宝杖往门槛上一横。

“驿丞大人请回。圣僧已歇下了,不便见客。”

门外安静了一瞬。

“这位长老,来的不是旁人。”

女官声音焦急起来,

“乃是太师大人亲至,持了女王的金令在此。

女王有要事相商,关乎国体,还请长老通融一二。”

沙僧回头看向呆子。

八戒咬牙,提起九齿钉耙走来,与沙僧并肩而立。

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俺师父是出家人,受了风寒,正吃药呢。

有什么要事,明日再说。

今夜驿馆有煞气冲宫,不宜近前。”

一阵沉默过后,很快响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老身乃西梁国太师。圣僧远道而来,便是我国贵客。

贵客抱恙,老身理当探视。

这位长老再三阻拦,莫非驿馆之中,,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八戒额头流汗了。

“这老婆子不好糊弄啊。俺老猪嘴笨,你来说。”

沙僧沉吟片刻。

玄奘却是不知何时,从桂花树下走了过来。

眼眶微微泛红,袈裟上沾了几片桂花。

“悟能,悟净。”玄奘轻声道,“把兵器收起来。”

“可是师父—!—!”八戒急了。

“收起来。”

玄奘重复了一遍。

又将颈上的念珠理了理,又将袈裟抚平。

不等两位徒弟反应,竟是拉开了门闩。

太师白发如银,手持金令,跟着两队执灯的宫女。

灯影摇曳。

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惊讶,很快化为赞许。

“圣僧。”

太师躬身行礼,“深夜叨扰,罪过罪过。

只是女王陛下有旨意,要与圣僧面议子母河之事,还请圣僧移步。”

玄奘双手合十一礼。

他的声音听着似乎很稳。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贫僧随太师去。”

八戒和沙僧变了脸色。

呆子一把扯住玄奘袖口,急道:“师父!道长走之前说了,今夜....”

“为师知晓。”

玄奘瞧着袖口上那只猪蹄,“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他掰开八戒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摘一片树叶。

“道长临走前,与为师说过一句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已回绝了女王的诏令,便不当面说清,岂非欺瞒?”

“可是……!”八戒还要再说,沙僧却按住了其肩。

“师父,俺老沙陪你去。”

玄奘摇了摇头:“不必。有些路,只能为师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