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不跟大哥回山里了?(1 / 1)

八戒急得原地转圈,耳朵扇得呼呼响,一把扯住沙僧袖子。

“老沙老沙,师父这一去,莫不是真要当什么西梁国主?

那咱们这经还取不取了?”

沙僧沉吟片刻,道:“二哥莫慌。

师父此去,未必是应那桩亲事。

他方才说了,是要当面说清。

你想想,师父是何等样人?

十世修行的金蝉子,岂会因一国之富便改了初心?”

“话是这般说,”

八戒嘟囔,“可俺老猪瞧着师父方才那模样,分明是动了心。

你没瞧见他念经都念错了?

色即是心!

色即是心!”

而玄奘随太师出了驿馆。

但见街道两旁早已候着两排执灯宫女,手捧鎏金莲花灯。

那灯火映射,恍若两条金龙卧地。

太师在前引路,玄奘随后而行。

呼呼呼~

夜风拂面。

玄奘走着走着,心头一阵恍惚。

两旁的灯火在眼中渐渐模糊,化作一片金红光影。

恍恍惚惚,竟似看见了长安城的元宵灯会。

万盏灯火齐明,整条朱雀大街亮极。

他骑在一人肩头,小手抓着发髻,眼睛都直了。

“祎儿,好看吗?”

他说好看。

那人又问:“祎儿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指着远处大慈恩寺的塔尖,奶声奶气,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后来他出了家,法名玄奘。

再后来,唐王认他作御弟,赐姓唐。

金山寺钟声,长安城灯火,都远去了。

只剩下这一路西行,和心头越沉之经书。

“圣僧,前面便是宫门了。”

玄奘望去,只见一座巍峨宫阙矗立,碧瓦朱甍,飞檐斗拱。

宫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丈余高的铜凤,凤目含珠,栩栩如生。

却说此刻,三十三天之上,灵霄宝殿。

玉帝端坐在九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璧,若有所思。

阶下站着太白金星,四大天师,雷部诸神,还有几个星君。

殿中灯火通明,瑞气千条,仙鹤在殿外回廊上踱步,时不时引颈长鸣一声。

“有趣,有趣。”

玉帝笑了,将玉璧往案上搁去,

“诸位爱卿,你们瞧瞧下界那西梁女国,今夜可热闹得很。”

太白金星上前,抚须笑道:“陛下说的是那取经人唐三藏入宫一事?”

玉帝眼中含着几分玩味,

“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和尚,今夜被一介凡尘女子逼得动了凡心。

这出戏,可比蟠桃会上那些歌舞好看多了。”

张天师在旁摇头晃脑:

“陛下,贫道方才以天眼观之,那唐三藏的心湖已起波澜。

他自幼修行,心志坚如铁石,从未有过这般动摇。

这一难,怕是不好过。”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钟磬之声,南天门外飘来一朵祥云。

云上立着一位白衣大士,手持净瓶,面目慈悲。

观音入殿,朝玉帝合掌一礼:“贫僧冒昧前来,陛下恕罪。”

玉帝笑道:“菩萨来得正好。

朕正与诸卿谈论下界那桩事,菩萨主管取经一事,想必也有些话要说。”

观音微微一笑,在玉帝下首的蒲团上坐了。

净瓶中的杨柳枝飘动,洒出几点甘露,落在白玉地砖上,旋即化作氤氲仙气。

“贫僧此来,便是为这西梁女国一难。”

观音道,“这一难非同小可,非是寻常妖魔鬼怪之难,乃心魔之难。

若唐三藏能过得此关,则西行之路再无挂碍,反之……”

“过不得又如何?”

观音垂目:“若过不得,西天取经之事,便要另寻他人了。”

殿中群仙皆露惊色。

太白金星迟疑:

“菩萨此言,未免太过严重了吧?

那唐三藏不过是动了些凡心,何至于……”

“金星有所不知。”

观音摇头道,“唐三藏此番入宫,不只是见一位女王,是要面对自己心中执念。

他自幼出家,看似四大皆空,心头却藏着一桩旧事,十世轮回都不曾放下。

今夜,这事便要借女王之手,重新翻出来。”

“是何旧事?”张天师忍不住问道。

观音吐出两个字来:“生身。”

群仙闻言,面面相觑。

却说灵山,大雷音寺。

如来端坐九品莲台之上,双目微阖,正在讲《法华经》。

座下五百罗汉,诸天菩萨,八部天龙皆在听法,香云缭绕,天雨曼陀罗花。

忽然,如来停了。

满堂僧众抬头。

却见如来睁开了双眼,望向下方茫茫云海。

“金蝉子。”如来轻声道。

迦叶尊者在旁躬身问:“世尊,可是取经人那边出了变故?”

如来望着下界,面上无喜无悲,看不出一丝波澜。

阿难尊者忍不住以法眼观之,看罢面色微变,低声对迦叶道:

“唐三藏被那西梁女王召入宫中,心魔已动。

此一难若不渡过,十世修行恐化流水。”

迦叶闻言,眉头紧锁:“可需我等出手相助?”

如来声音宏大如钟:“不必。”

满堂僧众合掌。

如来又道:“金蝉子转世之时,吾曾问他一句话。

他若能记得这句话,今夜便能过关。

否则,便是天数如此,强求不得。”

“敢问世尊,是哪一句话?”阿难问道。

如来垂目,缓缓道:“汝本是佛,何必西行?”

大雷音寺中梵音齐鸣,天花乱坠,五百罗汉为之低头,若有所悟。

却说西梁女国,王宫。

玄奘踏入宫门,便觉一股暖香扑来。

像是春日的桃花,夹杂着几分女子的体香,幽幽袅袅,钻进鼻孔,透入肺腑。

他自幼在寺中长大,闻惯了檀香墨香,从未闻过这般香气。

一时间,心跳快了半拍。

太师在前引路,穿过三道宫门,两重殿宇,来到一座偏殿之前。

此处种着一株极大的玉兰树。

白花开得正盛,月光洒上,泛着一层银辉。

殿中灯火摇曳,纱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窗前。

太师在殿前停步,躬身道:“陛下,圣僧到了。”

殿中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请进来。”

那声音如同春水拂过耳畔,柔得让骨头轻了几分。

嘶!

玄奘深吸气,踏入殿中。

殿中布置得极为雅致。

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案上摆着一张焦尾古琴,香炉中青烟袅袅。

书架上的书卷整齐排列,还有几卷翻开的竹简,上面用朱笔圈点批注。

女王便坐在窗前的一张矮几旁。

卸去了白日里的冕旒朝服,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

青丝如瀑,一根玉簪松松挽住。

面上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却在灯下美得惊心动魄。

捧着一卷书,见玄奘进来,她将其放下,站起身来,微微一笑。

那一笑,好似新月出云般。

玄奘心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合掌道:“贫僧唐三藏,见过陛下。”

女王见他这般拘谨,眼中笑意更深,轻声道:“御弟哥哥何必多礼?请坐。”

这一声御弟哥哥,叫得玄奘浑身震动,耳根登时红了个透。

玄奘低头,在矮几另一侧盘膝坐下。

桌面上摊着一卷竹简。

是白日里,他在朝堂上与女王论过的话。

旁边还有几行朱笔小字,字迹娟秀,显然是女王批注的。

女王笑道:“这是朕白日里听御弟哥哥讲了之后,回来又翻出来看的。

御弟哥哥说,水之德在于不争,朕想了许久,却觉得水也有另一面。”

纤纤玉指,在竹简上一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争是德,争也是德。御弟哥哥以为如何?”

玄奘盯着那根手指,觉得像是点在了自己心口上,酥酥麻麻得很。

定了定神,唐三藏道:“陛下慧根深种。

只是道家讲不争,佛门讲放下,皆是教人莫要执着。”

“那御弟哥哥自己呢?”

女王托腮望着他,眼波流转,

“御弟哥哥西行取经,万里迢迢,历经艰险,这难道不是执着?

若真放下了,又何必走这一趟?”

这一问,戳进玄奘心窝里。

张口欲答,却发现准备好的佛理禅机,在这一刻竟说不出来。

是啊,他在执着什么?

四大皆空,为何还要去灵山?

真真正正,是无欲无求得话,会怎么会见了女王,心便乱成这样?

女王见他答不上来,斟了一盏茶。

茶水澄黄透亮,热气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宛若一层薄纱。

玄奘闻到气味,还混有幽香。

只觉头脑发胀,诵了二十年的佛经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御弟哥哥,”

茶盏推到面前,“你白日里跟朕说,你有愿心未了,须去西天取经。

朕不强留你。

只是今夜,你能否暂且忘了你是取经人,朕是西梁国主。

只当,是两个寻常人,说说话?”

玄奘握着茶盏。瞧着茶水中的脸。

光头,僧衣,念珠。

这身皮囊穿了二十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

在水光倒影里,他却觉得模样无比陌生。

好像真正的自己,被经文戒律裹得太紧,已经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唐三藏终是抬头起来,对上女王眼中影子。

玄奘嘴唇动了动,好似说了,又好似没说。

只是,女王却展颜一笑,满殿生辉。

另一边,解阳山,夜雾沉沉。

两道流光落在山腰处,一块凸出的鹰嘴岩上。

悟空将金箍棒往岩缝里一插,手搭凉棚往山腹处望去。

解阳洞洞门紧闭。

门前立着两根石柱,各盘着一条石雕蟒蛇。

蛇眼镶着绿萤石,闪闪发光。

石柱之间横着一道栅栏,贴满了符箓,其上的朱砂鲜红欲滴。

悟空看罢:“兄弟,那妖怪把洞门封得严实,莫不是知道咱们要来?”

李晏立在岩上,竹杖轻点石面。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转动,将洞中景象映现。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不知咱们要来,但觉得牛魔王要来。”

“牛大哥?”悟空一愣,“他不是说不管这事吗?”

“如意真仙不能不防啊。”

李晏道,

“他兄弟二人闹翻,如意真仙心中有鬼,自然怕牛魔王找上门来。大圣请看。”

竹杖在虚空中画了个圈,五色光华凝成一面水镜,映出洞中景象。

洞府深处,如意真仙盘膝坐在阵盘之前,周身灰白雾气翻涌不息。

一面催动阵盘吸收落胎泉的阳气,一边不时望向洞口方向,神色警惕至极。

身旁,摆着七八面铜镜,映着解阳山各处的景象。

山道。

溪涧。

密林。

洞口。

无一遗漏。

洞中各处还埋伏着数十个小妖。

藏在石笋后,蹲在梁上。

还有的化作石头,混在乱石堆中,持刀握枪,严阵以待。

悟空看得嘿嘿直笑:“这厮倒是个怕死的,布置得跟铁桶似的。”

“不止如此。”

李晏将水镜一转,映出洞门内侧的景象。

只见栅栏内侧,绑着数十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还连着一枚铜铃。

若有人触动,铜铃便会齐响,洞中妖怪立时便能知晓。

悟空挠了挠腮帮子:“这般阵仗,俺老孙若是硬闯,倒也不怕。

只是那如意真仙手中还有那玄阴锁阳阵盘。

若是逼急了,他将阵盘引爆,不但落胎泉毁了,整座解阳山怕都要塌。”

“恩。”李晏收了水镜,望向悟空,“所以,贫道有一计。”

“兄弟快说。”

“大圣可还记得,当年在花果山时,你与牛魔王是如何相处的?”

悟空一怔,旋即金睛亮了起来:“兄弟是说?”

“变作牛魔王。”

李晏淡淡道,“如意真仙虽然防备牛魔王,但他骨子里,说到底,怕大于恨。

若牛魔王亲自登门,他便是再警惕,也不会拒之门外。”

悟空拍腿叫绝:“俺老孙变作牛大哥,走正门进去,那厮必然要出来迎接。

到时候俺老孙与他叙叙兄弟情谊,探探那阵盘的虚实。

兄弟你呢?”

李晏将竹杖一顿,周身气息一变。

面容改换,浮现出一层淡青妖纹,额头两侧鼓起两个小包。

衣衫飘动,妖气漫开。

悟空看得一愣,随即笑道:“兄弟这副模样,倒真像个妖怪了。”

“贫道扮作大力王麾下的一名妖将。”

李晏道,“就说奉大力王之命,护送一桩机缘来给如意真仙。

以他那贪婪的性子,八成不会起疑。”

“然后,大圣与他周旋,贫道在一旁暗中观察玄阴锁阳阵盘的虚实。

若能找到破绽,便一举将其破去。

反之,也能摸清底细,再做计较。”

悟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金箍棒收入耳中,深吸一口气,摇身一变!

好大圣!

身形暴涨,从猢狲化作一尊丈二铁塔。

头上生出一对弯角,乌黑发亮,微微泛金。

一张脸变得方阔粗犷,狮鼻海口,双目如铜铃,精光四射。

身上披一领乌金甲,外罩大红战袍,腰间系一条狮蛮带,脚蹬一双踏云靴。

往那儿一站,威风凛凛,煞气腾腾,当真是平天大圣牛魔王复生!

李晏在旁看了,也不由得点头暗赞。

悟空这变化之术,自证得大罗之后愈发精纯。

不但形似,连威压气场都模仿得入木三分。

悟空打量了自己一番,哈哈大笑,声震山林。

“俺老牛来也!”

一时间,林中宿鸟飞向夜空。

刷!

妖纹遍布面庞,额上鼓包裂开,生出两只半尺长的鹿角,分叉如枝。

衣衫化作一领青袍,腰间悬着一枚令牌,上刻平天二字。

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

云淡风轻的道人,成了一个锋芒内敛的妖将。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走!

悟空驾起一团黑云,李晏足下生出一缕青风,一前一后往解阳洞飞去。

黑云翻涌,妖气冲天,沿途树木为之摧折,山石簌滚而落。

悟空故意将声势造得极大,就是要让洞中的如意真仙知晓,牛魔王来了!

解阳洞内,如意真仙听得洞外传来风雷之声。

面色一变,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

只见镜中映出一团浓黑如墨的妖云,从山外滚滚而来。

云中隐约可见一尊丈二妖王的身影,头生双角,身披金甲,煞气冲霄!

“大哥?!”

如意真仙失声叫道。

洞中埋伏的小妖们,吓得瑟瑟发抖。

“当啷!”

手中兵器掉在地上。

另一个化作石头的小妖直接现了原形,牙齿磕响。

“慌什么!”

如意真仙一巴掌将身边小妖扇飞出去,“都给本仙打起精神来!”

说话间,从铜镜中仔细打量来人。

渐渐得,心里越凉。

那黑云上的妖王,确实是他大哥牛魔王,绝不会有错。

如意真仙咬牙道:

“来者不善啊。不过,,他若真是来问罪的,不会这般大张旗鼓。

这般声势,应该有什么事情要谈。”

定了定神,对左右吩咐道:“把栅栏打开,铜铃都撤了。

待会儿大哥进来,都给我放机灵些,谁要是露了怯,本仙扒了他的皮!”

小妖们战战兢兢,去撤铜铃,开铁栅栏。

如意真仙整了整衣冠,挤出笑脸,迎出洞去。

黑云落在洞前,妖气四散。

如意真仙迎上前来:“小弟不知大哥驾到,有失远迎,万望大哥恕罪!”

看起来畏惧极了。

可细听之下,又会发觉这是伪装而已,其更多的是像条毒蛇般窥视。

悟空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起来起来!自家人,哪来这些虚礼?

二弟,你这洞府倒是不错,比老牛在翠云山的还气派些!”

说着便往里走,步子迈得极大。

如意真仙侧身让路,勉强陪笑跟在后面。

李晏跟在悟空身后,沉默不言,不动声色地将洞中扫了一遍。

埋伏的小妖。

暗藏禁制,阵眼方位,标注出来。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入了洞府正厅,悟空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

如意真仙亲自端上酒水果品,又吩咐小妖去备宴席。

悟空环顾四周,啧啧道:“二弟,你这洞府布置得倒雅致。

俺老牛在翠云山住了几百年,也没你这般讲究。”

“大哥说笑了。

小弟孤身在外,只得自己打理,哪比得上大哥的积雷山摩云洞气派?”

说着又给悟空斟酒,“大哥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悟空接过酒碗,盯着如意真仙,似笑非笑: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自家兄弟?”

“能能能!大哥来看小弟,小弟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是大哥日理万机,平白无故来这穷乡僻壤,小弟怕耽误了大哥的正事。”

咚!

酒水溅出半碗。

猴子化作的牛魔王打了个酒嗝,铜铃大的眼珠半睁半闭。

“二弟,你这酒…~劲儿不小。老牛才饮了三碗,怎地便有些上头了?”

如意真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笑着,又替悟空斟满一碗。

“大哥海量,莫要取笑小弟了。

这是小弟在解阳山自酿的果子酒,比不得翠云山的仙酿,大哥若不嫌弃,再多饮几碗。”

悟空端起酒碗,仰头又要灌,手臂却是一软。

酒碗滑落。

啪嚓!

碎在地上。

那丈二铁塔般的身躯晃了两晃,伏在石案上,鼾声大作。

李晏扮作的青袍妖将在旁看得真切,。

猴子演得倒是逼真,当下也配合着打了个哈欠。

身子往石壁上一靠,眼皮耷拉下来,呼吸绵长,也醉倒了。

如意真仙站在石案旁,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轻声唤着,

“大哥?”

“青将军?”

见二人毫无反应,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刷!

指甲乌黑尖锐,抵在悟空后颈的大椎穴上。

其上灰白雾气吞吐不定。

只要再进一寸,便能刺入脊骨。

然而。

他终究没有刺下去。

如意真仙退后几步。

负手望着趴在案上的牛魔王,神情阴晴不定,狰狞惘然。

忽而又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委屈。

几种神情在脸上交替闪过。

最终一声长叹。

“大哥,大哥。”

“你可知小弟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恨你么?”

“恨到什么地步呢?”

如意真仙坐下。

一条腿蜷起来,手肘搁在膝头。

姿态随意,好似唠家常般。

“路过一座山头,瞧见人家兄弟并肩巡山,便想将那做兄长的脑袋拧下来。

一脚踢到山沟里去!”

“可有时候又想着,若大哥真来了,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三个响头。

‘二弟,大哥错了’,我也便原谅他了。”

悟空趴在石案上鼾声如雷,心里却在冷笑。

如意真仙自然不知牛魔王醒着,继续说道:

“大哥可还记得,当年在翠云山,你教小弟使那开山斧?”

面上现出回忆之色,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你说,使斧不靠蛮力,靠腰胯,腰为轴,胯为根。

一斧劈出去,要借着大地的劲儿往上翻。

小弟练了大半年,一斧劈开磨盘粗的铁桦树,你高兴得连饮三坛酒。

拍着肩膀,

‘二弟,往后这翠云山的先锋非你莫属’。”

说到此处,喉结滚动,眼眶有些泛红。

“那时候小弟心里就想,这辈子便跟着大哥了。

大哥要打哪座山头,小弟便去踹门。

大哥跟哪个妖王斗法,小弟随你掠阵。

便是大哥要反了天,小弟也陪着大哥一起捅那天上的窟窿。”

声音忽地沉了下去。

“可后来呢?”如意真仙盯着悟空后脑勺,一字一顿,

“铁扇那贱人入了门,你便变了个人似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

小弟修炼出了岔子。

你二话不说,便让小弟闭关。

...眼中有灰气,你还让小弟走远些。

走火入魔~……”

如意真仙咬紧牙关,腮帮凸起两道棱。

半晌。

“你便收了小弟的先锋印,给了她的妹妹。”

“大哥,你可知那日在点将台上,你把先锋印从案上拿起来,

当着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寨寨主的面,交到那小娘子手里,

小弟站在台下,是什么滋味?”

如意真仙端起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小弟心里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千年,至今未曾熄过。”

“那时便想,大哥你变了啊。

你再也不是那个带着小弟,在积雷山上杀妖夺寨的大哥了。

你成了铁扇公主的丈夫。

红孩儿的爹。

有家有口有牵挂,可小弟呢?”

如意真仙指着自己胸口,

“小弟只有大哥。大哥就是,小弟活在这世上全部的念想。”

李晏靠在石壁上,听到此处,微微动容。

是以,痛苦到了极致,便会生出颠倒来。

果然,如李晏所料。

对方放下酒壶,委屈伤心缓而褪去,化为冷厉。

“小弟想明白了。

大哥之所以会变,

是因为大哥还有退路,还什么都有了。

所以,就不稀罕小弟了。”

如意真仙的声音变得轻缓,“可若是大哥什么都没有了呢?”

伸出手,在悟空后脑勺上方虚虚比划了一下。

五指收拢,好似在捏碎什么东西。

“若是铁扇那贱人死了,红孩儿魂魄散了,翠云山摩云洞被天兵踏平。

大哥手下几十万,死的死,散的散。

到那时候,大哥便只剩下小弟了。

咱们兄弟二人,又能回到从前。”

脸上浮现出一抹异红,呼吸急促了几分。

“所以小弟这些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能让大哥修为尽废,却又死不了的玩意。

大哥是太乙金仙,寻常法宝伤不了你,毒物毒不死你。

可是,”他望向玄阴锁阳阵盘,眼中泛起狂热,“这件宝贝可以。”

“大哥,你可知这阵盘是何人所炼?

玄阴真君,归墟三十六真君之一。

他炼的这阵盘,专克阴阳相济之道。

若将这阵盘稍加改造,便能锁住修行之人的丹田气海,一身法力。

到那时候,大哥你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牛了。

小弟便可以将你锁在解阳洞最深处。

每日给你送饭送水,咱们兄弟俩再也不用分开。”

悟空趴鼾声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又恢复如常。

手掌压在石案上,五指陷入石面,被宽大袖子遮住,倒也不曾露馅。

李晏紧闭双眼,如此看来,如意真仙是主动在与归墟做交易。

换句话说,他清醒自己就在作恶。

这就棘手了。

被迷了心窍的,可以驱邪。

主动与归墟勾结的,便只能诛心也。

如意真仙走到洞壁旁,铜镜前,整了整衣冠。

镜中那张脸,与牛魔王有三分相似,却少了豪迈阔朗,增加些许阴鸷深沉。

“大哥。”

他对着镜子说道,“小弟这些年在外头流浪,遇见了不少人。

想杀小弟,想用小弟。

还有的,要从小弟嘴里套出翠云山的虚实。

可小弟一个也没让他们如愿。

因为,这世上除了大哥,没人真心待小弟。

小弟不能让旁人碰大哥一根汗毛。

故此,大哥的命,只能由小弟来取。”

他笑得无比灿烂,一如当年,在翠云山练成开山斧的少年。

“大哥放心,小弟不会让你疼太久的。

等阵盘吸够了落胎泉的阳气,小弟便动身去翠云山。

铁扇那贱人的修罗瞳虽然厉害,却也挡不住阵盘。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更是笑话,阴气一冲便灭了。

大哥且在这解阳洞多住几日,等小弟办完了事,咱们兄弟便再也不分开了。”

说着,走向玄阴锁阳阵盘,盘膝坐下。

周身灰白雾气翻涌,开始催动阵盘继续吸收阳气。

洞中烛火被雾气搅得不定。

整个洞府弥漫腐臭气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如意真仙调息完毕,瞥了醉倒二人一眼。

犹豫了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弹入洞顶一处暗格。

咔嚓!

那玉符一入暗格,整座洞府四壁便亮起一层灰白光芒,构成一座牢笼的形状。

“大哥且安心睡着。”

如意真仙对着悟空拱了拱手,“小弟去后山采些药引,去去便回。”

说罢。

脚步声渐渐消失。

李晏密语传音道:“大圣,他走远了。”

悟空从石案上起身,脸上再无半分醉意。

金睛灼灼发亮,却没了平日的嬉笑怒骂。

“大圣以为如何?”李晏问。

“俺老孙现在只想一棒子砸烂他的脑袋。”

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掣出,在手中掂了掂,

“可俺老孙也知,不能这么做。”

“牛大哥那边的情分是一桩。

还有一桩呢?

俺老孙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李晏颔首。

猴子的直觉很准。

如意真仙方才的自言自语虽透露了不少信息,可有一桩要紧的事,却只字未提。

怎么得到玄阴锁阳阵盘的?

归墟三十六真君的法宝,岂会平白无故落到一个太乙散数的牛妖手里?

况且。

阵盘恰好能克制牛魔王的功法,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李晏看向玄阴锁阳阵盘.

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未说出口。

只是对悟空道:“大圣,阵盘中的神念贫道需得细细参详。

如意真仙回来之前,咱们不动声色,先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悟空点头,重新化作牛魔王的模样,趴回石案上假寐。

李晏也闭上眼睛,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运转到极致。

一缕灵识探入玄阴锁阳阵盘之中,顺着灰白符文逆流而上.

追寻那缕神念波动。

阵盘深处的构造极为复杂,灰白符文层叠不已。

灵识在符文迷宫中穿行,避开了吞噬阳气的主要通道。

沿着边缘细枝末节一路探寻。

终于,在阵盘的深处,他感应到了那缕神念。

李晏小心翼翼地靠近,镜光在神念上一照。

片刻后。

李晏收回灵识,面色微变。

其名不可道,只以一字代之【湮】。

山河社稷镜映照不出那存在的全貌,只能照见冰山一角。

窥见一缕神念烙印。

呈淡灰,几乎与虚无融为一体。

“兄弟,怎么了?”悟空密语传音,显然是察觉了李晏的气息变化。

李晏将所见以密语告知。

悟空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么说,玄阴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一颗自以为在执棋的棋子。”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脚步声。

如意真仙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几株草药。

在醉倒二人身上扫过,见姿势与方才无异,心中稍安。

竹篮放在石案旁,又走到铜镜前,将一枚符石嵌入镜背的凹槽中。

盘膝坐在阵盘前,继续催动阵盘。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走到悟空身旁,又唤了两声大哥。

悟空毫无反应。

“大哥,你今日来,未必是来瞧小弟的。”

李晏心中微动。

“你是来探虚实的,对么?”

“你听说了小弟占了解阳山的落胎泉,勒索西梁百姓,当乐取经人的路。

怕小弟给你惹麻烦,是也不是?”

悟空自然不答,只是打鼾。

“大哥你总是这样。”

如意真仙苦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你以为小弟占这落胎泉,是为了勒索百姓?

大哥,你太小瞧小弟了。

那点金银,小弟便是攒上一千年,又能如何?”

刚说完,便双掌按在阵盘两端,催动了阵盘的核心符文。

洞府中灰白光芒大盛,如同千万条白蛇,在四周游走。

落胎泉涌出的阳气被撕扯成千万缕细丝,尽数吸入阵盘中央的一汪墨绿。

液体沸腾,冒出拳头大的气泡。

李晏闻到奇特的腐臭气息。

刷!

两人同时睁眼。

如意真仙一愣,表情瞬僵。

“你们没醉?”

“就你那点药,还想放倒俺?”

悟空将身一摇,变回本相,金箍棒掣在手中,

“俺老孙的酒量是千坛不倒,这酒里下了什么料,一闻便知。”

如意真仙面色铁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齐天大圣孙悟空!

也难怪,大哥与我多年不见,怎会平白无故来看我。”

他笑了,“不过也好。你来了,倒省了我一桩事。

正愁阵盘吸收的阳气还不够,若能再加上一尊太乙金仙的法力...”

他话未说完,悟空一棒砸了过去。

这一棒没有留手。

悟空证得大罗之后,极少全力施为。

金光内敛到极,虚空被棒力直接压垮。

如意真仙面色大变,他没想到这猴子出手如此果决。

双手在阵盘上一拍,阵盘嗡响。

灰白光芒在身前凝成一面光壁。

之上符文流转,扭曲蠕动了许久,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嘴巴大张,无声嘶吼。

金箍棒砸在光壁上。

轰隆!

山腹深处传来石裂之声。

几道裂纹从穹顶蔓来,碎石落下。

灰白光壁向内凹陷。

虽然勉强挡住了这一棒,却已布满了裂纹,如同被砸了一锤的冰面。

如意真仙整个人往后滑出丈余远,撞在石壁上才止住退势。

看了一眼掌心。

只见两只手掌已被震得鲜血淋漓,伤口血肉泛着灰白,正在蠕动,试图愈合。

如意真仙眼中泛起一层灰白光泽,瞳孔已变得浑浊不堪,

“好,好得很。

若是能将你炼入阵盘之中,莫说牛魔王,便是天兵天将来了又有何惧?”

鲜血顺着指缝渗入符文之中。

那些符文沾了血,疯狂扭动起来,吱嘎作响。

中央那汪墨绿液体猛爆,化作一道水桶粗的灰白水柱,朝悟空当头浇下。

悟空抽身后退,金箍棒在身前舞成一团金光。

可那水柱黏在棒身上,蠕动蔓延。

眨眼间。

便将半截金箍棒裹成了一根灰白棍子。

“嘿嘿,好脏的东西。”

悟空冷笑,周身金光暴涌。

灰白浊气碰到金光,嗤嗤作响,大片蒸发。

只是。

李晏面色一变,好似闻到了什么。

卦象从虚空中浮现,将整座洞府罩住。

“大圣!”

李晏低喝,

“那浊气只是表象,真正的湮灭之力藏在浊气底下,已渗入你护体金光之中!”

悟空一惊,看向手臂。

只见金光之中,不知何时已渗入了几缕灰丝,淡若轻烟。

若非李晏提醒,他根本不会留意。

灰丝过处,皮肤微微发皱。

悟空大怒,金光收缩再向外一鼓,将那几缕灰丝震出体外。

灰丝落地,石头登时化作一摊齑粉。

“这就是湮?”

悟空面色凝重,“果然邪门。若不是兄弟你提醒,俺老孙差点着了道。”

如意真仙见这一手被化解,倒也不恼,呵呵笑了起来。三分得意,七分疯狂。

“齐天大圣,你可知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么多话?”

灰白浊气顺着手臂往上,已爬到了肘部。

两只小臂染成了灰白之色。

“毕竟,时间在湮面前没有意义。”

话音未落。

洞府四壁那层灰白光芒凝实,化作一座牢笼,将悟空与李晏困在当中。

牢笼的栏杆粗如儿臂,通体灰白,浮现出密麻符文。

如同千万条灰白细蛇首尾相衔,在栏杆上游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