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梅瓶裂(1 / 1)

边城的四月,风还是刀子。

陈巧芸从三弦上抬起手指,指腹被冻得发白。帐外传来铁匠铺昼夜不歇的锻打声,混着远处城墙根下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像一把钝锯,来来回回地拉扯着人的神经。

“小姐,该用药了。”丫鬟翠缕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是前几日那位受伤将领的副官特意送来的,说是本地老军医的方子,专治冻伤。

陈巧芸接过碗,目光却落在帐中那张临时拼凑的长桌上——散乱的图纸、账册、一截已经车好的桦木枪杆样品,还有半块没烧完的蜂窝煤,压着一张墨迹未干的清单:炭精炉三百台,桦木柄五千支,便携煤砖两千箱。这批货三天后就要启程送往西线,陈文强在信里只写了四个字:全力保障。

她喝了一口药,苦得皱眉,却没时间抱怨。帐帘一掀,冷风灌进来,进来的是三叔陈文强手下最得力的大掌柜刘全福,棉袍上沾满煤灰,眼睛熬得通红。

“大小姐,出事了。”刘全福压着嗓子,“咱们刚从归化城调来的那批桦木,在狼山隘被人截了。”

陈巧芸放下碗,指尖一紧。

“什么人?”

“说是马匪,但手法不对。”刘全福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布片,“货被烧了一半,剩下的全散了。现场留了这个——有人在烧过的木料上浇了桐油。”

桐油。陈巧芸接过布片,凑到灯下细看。布边裁得整齐,经纬细密,不是寻常土匪穿得起的料子。她心里咯噔一下。

“谁截的货不重要,”她慢慢说,“重要的是谁想让我们这批货到不了西线。”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急而密。片刻后,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被领进来,单膝跪地:“陈大小姐,将军请您即刻过帐一趟。”

陈巧芸披上氅衣走出去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缕暮色正被狼山的轮廓吞没。远处的军营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局没有下完的棋。

将军帐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很旺。坐在主位的是正蓝旗副都统阿尔松阿,四十来岁,脸膛黑红,一双狭长眼精明得厉害。他左手边坐着的白衣文士陈巧芸认得,是怡亲王派来的军需监察御史陆文昭,此人以清正闻名,但清正到近乎刻薄。

右手边却坐着一张陌生面孔。三十出头,锦衣玉带,眉目间一股子骄矜气,手里慢条斯理地转着一只青瓷茶杯。

“陈姑娘来了。”阿尔松阿抬抬手,“坐。这位是户部员外郎顾大人,顾清源,刚从京城下来巡察边镇仓储。”

顾清源抬眼打量了她一瞬,嘴角浮起一点笑意:“陈姑娘的大名,在京城时便有耳闻。听说姑娘在三弦上能弹出《将军令》,弹得前线的将士们哭成一片?”

这话听着客气,语调里却有东西。陈巧芸欠身一礼,不卑不亢:“顾大人谬赞,不过是些粗浅技艺,给将士们解解乏罢了。”

“粗浅技艺能解乏,那便是大本事。”顾清源将茶杯搁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不过我这次来,倒是听到了另一桩关于陈家的‘本事’——听说府上往西线送的军需,价格比市价高了三成?”

帐中空气一凝。阿尔松阿面不改色,低头喝茶。陆文昭笔直地坐着,目光如针。

陈巧芸心里飞速转了几圈。这顾清源是户部的,户部管钱粮调拨,但西线军需的采购权一直在怡亲王手里,户部插不进手。此人突然出现在边城,又当众点出价格问题,背后必定有人授意。

“顾大人明察,”她声音平稳,“我陈家的煤炉和便携燃料,确比普通柴炭价高。但顾大人可否容我说三件事?”

顾清源挑了挑眉:“请讲。”

“其一,军中此前用的柴炭,每百斤需耗三人搬运,遇雨雪则半成受潮不能用。我陈家的煤砖配特制炉,一人可运二百斤,三月不潮。算下来,每千人的营帐,用煤比用柴每月省二十八个工。”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这批煤砖燃烧时烟气极小,边城探子曾回报,敌军斥候在前月曾凭炊烟方向判断出我军西翼营盘位置,险些酿成大祸。用我陈家的炉与煤,夜里灯火不外泄,白日炊烟淡三里外不可见。这条,不知值不值三成价?”

帐里安静下来。阿尔松阿放下茶杯,眼中多了一丝认真。

“其三,”陈巧芸目光转向陆文昭,“陆大人前日巡视武库时曾说,新制的桦木枪柄比旧制耐用两倍不止。那批桦木,是我陈家从南洋运回来的紫檀边角料改制的复合木柄——单是海运绕道避开海盗窝点,就多花了半个月的船钱。若顾大人觉得三成溢价是贪墨,我陈家明日便可停了供货,只用当地榆木,只是那边城城墙上已经崩了豁口的那门红衣大炮,怕是撑不过下一次攻城。”

满帐寂静,只听见炭火噼啪一声。

顾清源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重新端起茶杯,却不再转。陆文昭忽然开口,声音清淡:“陈姑娘说的第三件事,本官可以佐证。武库中那批复合木柄经实测,承力极限是榆木的两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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