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夜半密折(1 / 1)

夜漏三更,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依然未熄。

雍正皇帝端坐于御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军机处转来的密折。折子外层裹着明黄封套,封口处压着“密”字朱印,是鄂尔泰从云南发来的八百里加急。皇帝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反复逡巡,眉头越蹙越紧,指节不经意地叩了两下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氏商帮……”他低声咀嚼这四个字,像在品一盏味道陌生的茶。

一旁侍立的苏培盛屏息敛气,连添灯油的动作都放轻了三分。他伺候这位主子八年,太清楚这种沉吟意味着什么——不是雷霆之怒,但比雷霆更让人心惊,那是天子起了疑心。

“苏培盛。”雍正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把怡亲王前日呈上来的《西北军需供用折》取来,还有户部那本《近岁商贾税册》,一并搬过来。”

苏培盛应声而去,脚步无声地擦过金砖地面。雍正推开密折,又拿起另一份折子,那是直隶总督李卫的密奏,里头夹着一页附笺,字迹潦草如风过苇荡:

“陈氏运煤车队过保定府,三百大车连绵二里,骡马逾千匹,沿途州县供其草料,民夫夜以继日装卸,观其调度井然,非寻常商家可为。臣观其车队主事者,不过弱冠之年,呼喝之间,百人听命……”

雍正搁下折子,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方才鄂尔泰的密折里写得更直接——“滇省商贾传言,陈氏于南洋各埠设栈十三处,每岁往来海船数十艘,所运紫檀之量,已逾粤省十三行之总和。此等财力,若蓄异志,何以钳制?”

异志。雍正眉头一跳。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陈氏煤砖”样品时的情形。那时他只觉得这是个机巧的商贾之家,烧出的煤饼无烟耐烧,于京城百姓过冬大有裨益,还特地让内务府采办了一批送入宫中试用。谁能想到三年光景,这家人竟把生意做到了南洋海船上、西北军营里、江南丝竹间……

脚步声在殿外停住,苏培盛抱着两摞文书躬身进来。雍正摆手示意放在案角,自己却先没去看那些册子,而是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去年冬日怡亲王写给自己的私笺,上头只有一句话:“陈氏运粮至宣化,较兵部驿站快四日,沿途损耗仅半成。臣以为,此才可用,亦可防。”

可用,亦可防。

雍正把这张纸条对着烛火晃了晃,火舌卷过纸角,灰烬落进铜盆。他重新摊开鄂尔泰的密折,提笔在“陈氏”二字旁批了一个极小的字,墨迹极淡,几乎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苏培盛偷偷瞥了一眼,只来得及辨认出那个字是——“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州城外,珠江口岸正涌动着另一场风暴。

十一月的海风裹着咸腥灌进黄埔港,陈乐天站在码头新搭的栈桥上,手里攥着一封刚拆开的火漆信件,脸色比夜潮还冷。身后站着他的老管事周全,以及两个从福建雇来的海路镖师,三个人都盯着他手里的信,大气不敢出。

“佛朗机人那边涨价了?”周全试探着问。

陈乐天摇了摇头,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不是涨价。是葡萄牙商馆的克拉索先生让人带话,说今年整个粤海关的紫檀份额都被潘家包了,他若再卖给我们,潘家就要断他明年茶叶的货路。克拉索让我‘体谅体谅’。”

“潘家?”周全倒抽一口凉气,“潘振承?十三行的总商?”

“除了他还能有谁。”陈乐天转过身,望向夜色中桅杆林立的港口。那里停着三艘属于陈家的福船,最大的一艘刚刚从马六甲返航,舱底堆着足足二百根紫檀原木——那是他花了半年时间、辗转三个港口才凑齐的货。本指望靠这批木料缓解西北军械厂对硬木的需求,现在船到了,货却可能出不了关。

“少爷,”周全压低声音,“潘家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紫檀生意刚铺开路子,若这时候被卡住咽喉,南洋那边十几处栈房的银子可都砸进去了……”

陈乐天没接话。他抬手按住栈桥的木栏杆,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板边缘,目光却越过港口,望向更南方的海天线。那里黑沉沉一片,只有零星渔火明明灭灭。

他比谁都清楚潘振承的意图。十三行总商,粤省商帮的魁首,背后还靠着两广总督衙门的势力。陈家这两年从南洋往广州走货,从最初每年两船到现在十几船的规模,早就动了潘家的奶酪。先前潘家按兵不动,大约是在等自己根基未稳时一击致命。现在西北战事正紧,陈家军需订单压身,紫檀供应链一旦断裂,前线军械所用的硬木握柄、弩机牙臂全得停摆——那就不只是生意上的损失了。

“周全叔,”陈乐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下去的决断,“明早你亲自去一趟澳门。”

“澳门?”

“对。去找那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范·德·海顿。就说我有一批暹罗稻米要出手,请他牵线,让他的船帮我带货到宁波港卸货。紫檀不从广州出了,绕道闽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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