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雪刃悬梁(1 / 1)

第五十七章 雪刃悬梁

边城的夜空极低。陈巧芸裹着半旧的灰鼠皮氅,蹲在一排铁皮煤炉之间,十指冻得发僵。她正将最后一块压制好的蜂窝煤坯填入炉膛,火苗猛地蹿高,橘光映亮她额角一道浅浅的煤灰印子。

“陈师傅,南营又送过来四百根枪杆料,说后天就要交货。”

一个浑身裹着羊皮袄的年轻伙计气喘吁吁跑进来,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火光里翻卷。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面有菜色的搬运工,正把一捆湿漉漉的榆木方料卸在院中积了薄雪的石板上。

陈巧芸站起身,来不及拍掉膝上沾的煤渣,快步走过去。她抽出随身携带的黄铜卡尺,量了量最上面那根方料的截面。六寸五分,差两分。她眉头轻轻一蹙,指尖掠过木料表面的新茬口,嗅到一股淡淡的潮腥气。

“这批料从哪来的?”

“说是从张家口那边紧急调的,雪太大,官道走不了,从山间骡马道硬拖过来的。”

陈巧芸没再说话,转身回到那只大煤炉边,从炉壁夹层里摸出一本用油布裹着的册子。她抖开一页,就着火光记下一行蝇头小楷。册子已经写满大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列着日期、品名、数量、检验结果。自从两个月前随陈家第一批军需车队抵达这座前线城池,她就被父亲陈文强半命令半恳求地留了下来——名义上是“给将士们鼓气表演”,实际上却成了整条后勤线上最不起眼又最不可缺少的那颗螺丝钉。

“陈师傅,第二批煤饼今天下午就送到北营了,”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说这玩意儿比柴炭经烧得多,一晚上三块就能撑住哨棚不冻死人。参将大人身边的亲兵私下跟我说,上头打算再订五千块。”

五千块。陈巧芸心里默算了一下。压一块蜂窝煤需要半刻钟的工夫,她带着十八个从当地招募的妇人、少年,日夜三班倒,一天也只能压出不到两千。更何况煤末要从后方运上来,自打上个月西路运输线被准噶尔骑兵偷袭过一回,骡马队的间隔就从五天拉长到了九天。

“跟爹说,料不够,人也少,”她合上册子,声音很平,“要么给加人,要么延期三日,我不能拿次品糊弄北营那帮守着豁口的兵。”

伙计愣了愣,点头跑了。陈巧芸回到炉边蹲下,又开始压下一块煤。火光一跳一跳地舔着她的脸,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在金陵,自己站在簇新的三层琴楼上,给江南十几个名门闺秀示范《潇湘水云》的泛音指法。那时她指尖下是一张前朝古琴,琴面髹着冰裂断纹,满室沉水香的暖甜。此刻她面前是铁模子、煤铲子、冻得皲裂的粗布手套,以及空气中经久不散的硫磺味。

可奇妙的是,她并不觉得委屈。

远处城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呜——呜——呜——三长两短。这是敌人试探性接近的警报,频率不算最高,边城这三个月来几乎每两三天就要响一回。院子里的人早已习以为常,除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猛地缩了下肩膀之外,其余人只是略微加快手上的动作。陈巧芸抬头朝北望了一眼。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颤巍巍的赤线,像一道随时会断的伤口。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同一座城里,她父亲正站在帅帐之外三尺深的积雪里,被六双眼睛同时盯着。

陈文强的耳廓冻得通红,但脊背挺得笔直。他面前站着六个人,三个穿武官服色,两个文吏打扮,居中的那位年约四十,面色苍白却目光如隼,是大将军岳钟琪帐下的粮秣参将周维岳。周维岳身后那张临时支起来的军案上,摊着一封拆了火漆的信函,信纸一角沾着干涸的暗色渍迹——不知是茶渍还是别的什么。

“陈掌柜,”周维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这批煤炉的设计图样,你方是从何时起用、何人绘制的?”

陈文强脑中飞速转了三圈。他在半个月前接到陈家京城总号的密信,说吏部考功司有人翻查曹家旧档时,偶然发现一份雍正五年工部试制“铁皮裹泥芯取暖器”的废案底稿,与陈家供给西北军中的特制煤炉外形有七分相似。那底稿上的批注墨迹陈旧,但朱笔判语赫然写着:恐有夹带通风之嫌,暂行封存。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陈文强当时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曹家倒台之后,无数旧档流散,有人从故纸堆里捞出这张废案,刻意递到了正在彻查前线军需贪弊的都察院御史案头。而他陈家,恰好是这种煤炉唯一的量产供应商。

“周大人,”陈文强拱手,袖口露出一截同样沾着煤灰的粗布衬里,“这批煤炉的设计,源于小人三年前在直隶试制暖炕时改良的通风结构。图纸初稿至今还锁在保定作坊的铁柜中,有匠人师徒六人可以作证。至于工部废案,小人闻所未闻。”

他说得坦然,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份废案确实是废案。铁皮裹泥芯,热效率低,烟气回灌严重,工部当年做了三个样品就毙掉了。他陈文强卖的煤炉中间有一层可拆卸的蓄热陶胆,外壁出烟口设在侧面斜上方,无论从热力学还是实用角度,都比那份旧设计高明不止一筹。但朝堂之上,高明不高明从来不是重点,像与不像才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