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尘埃未定(1 / 1)

消息是在戌时末传进来的。

来人是府里的副统领,左肩上绑着布,布上的红已经干透,变成暗色,跑进来,单膝跪下,话说得很急,“城南,城南那边守住了,王爷,守住了。”

守住了。

这三个字落进王爷耳朵里,他没有动,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截熄掉的蜡烛,还是方才黑灯时随手抓的,现在蜡已经凉了,硬,他捏在掌心里,指节骨白。

“陆沧呢。”

“陆将军负伤,箭,在左臂,已经取出来了,人清醒,说话还有劲。”

王爷把那截蜡烛放下去,放在廊沿上,转身走进厅里。

他坐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人点灯,就在黑里坐着,脸朝着门口方向,眼睛半睁半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副统领还跪在外头,等了一会,小心开口,“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皇叔那边,陈先生被俘,当场——”他顿了顿,“咬囊,死了。”

咬囊。

王爷眼皮动了一下,没有别的反应,“尸首留好,不许乱动。”

“是。”

“幕僚长。”

“在堂上,听到兵变失败,人……腿软了,侍卫拖进去关着。”

王爷慢慢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里头没什么情绪,连冷笑都算不上,就是一个纯粹的表情,“关好,等着用。”

副统领答了声是,不敢再多说,低头退出去。

厅里又静下来。

王爷坐在那里,长久地没有动。

外头人声开始复起来,脚步走动,传话声,兵器归置的声响,整个王府在从今夜的混乱里一点一点往外爬,像被泥淹过的东西,慢慢把泥甩掉,重新站直。

但他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沉的。

那卷黄绫。

他算过了,他以为自己算得很清楚,密诏在乳母手里,乳母不会走远,今晚无论乱成什么样,那个人都会护着东西待在某个角落里,等他来找。他给过她承诺,她信他,这是多少年攒下来的情分。

可是。

可是今晚这一局他没料到的,是天机阁。

天机阁的人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他想了这一路,还是想不清楚,这让他心里有个角落堵得很不舒服,好像开了一扇门,往里看,里头是一片他看不见底的黑。

“王先生及手下,已全数被擒。”

刚进来换班的侍卫长低声禀,站在门口,声音控制得很稳。

王爷没有抬头,“人呢。”

“押在东院,等王爷问话。”

“乳母。”他停了一停,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乳母呢。”

侍卫长没有立刻开口,就这么一短短的停顿,王爷心里那块沉的东西,往下又沉了一截。

“……混乱时失踪,连同那卷。”

“行了。”

王爷站起来。

他走到桌边,把桌上一盏灯按灭,整间屋子彻底暗下去,就烛台底座上残留的一点余温,在黑暗里存了几息,没了。

他在黑里站着,呼吸很平,长,稳,像个无事的人。

但侍卫长在门口,眼角余光扫见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张开,按在桌面上,虎口处筋络绷出来,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住。

就一瞬,下一刻,那只手抬起来了,收回去,什么都没有。

“东院,走。”

东院的廊下摆了三排火把,把院子照得很亮。

王先生被押在中间那根柱子上,手反绑,身上的衣裳多了几处划口,左边脸颊有一道细伤,已经结痂,但姿势还是直的,靠着柱子,抬头看院子里站着的人,表情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无聊。

王爷在他正前方三步远站住,俩人对上眼,谁也没先开口。

风从院子口拐进来,把火把压弯一下,光在地面跳了几下,明暗交错。

“天机阁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心了。”王爷开口,语气说不上什么,很闲,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王先生动了动嘴角,“生意。”

“生意。”王爷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下去,两只眼睛平视着他,“谁的钱。”

王先生看着他,没回答。

王爷也不急,就那么蹲在那儿,仰头看他,表情很淡,像一池没有风的水,“你们拿走的那卷东西,里头写了什么,你看过。”

不是问句。

王先生眼睫动了一下,极细微,但被王爷捕捉到了。

“看过就好。”王爷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你就清楚,那卷东西留在外头,对天机阁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句话,王先生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一点别的什么。

“王先生在江湖上走了多少年,”王爷转身,往廊下走,背对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应该知道,搅进这种事里的人,没有干净抽身的。”

这话说完,他没有停,走进廊道里,消失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

留王先生一个人靠着柱子,院子里风再吹过来,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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