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辰时三刻到的。
传旨的太监姓冯,是王爷身边的老人,说话滑溜,字字带笑,把那道旨意念得抑扬顿挫,仿佛在念一首好诗。孟珍跪在王府正堂的青砖上,脊背直,两手捧着接过那道明黄卷轴,指节没有颤,掌心没有汗。
官印是另一只托盘送来的,铜的,重,压在手心里有点烫。
冯公公扶她起身,声音里全是热络,“孟医正,往后可要多多仰仗了。”
孟珍把官印握好,笑了一下,“公公说笑,我不过一个大夫,哪里当得起仰仗二字。”
话说得平,礼数周全,一点破绽都没有。
但她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太医署首席医正,兼领金陵府医政事务。
听起来风光。
可风光底下,是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摸清。
冯公公走后,正堂里只剩孟珍和几个王府的侍从。她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官印,印面朝上,四个字,刻得方正。她拇指在上头摩挲了一下,收回手,把印放进袖袋。
喜悦?
不是没有,但薄,像一张纸,拿起来就怕它碎。
她想起一个月前那间快灭了灯的屋子,想起王爷走之前搭在门沿上的那只手,想起他说的那句。
“往后,不必再提。”
他以为盖住了。
她也没有戳破。
但“先帝的乳母”这五个字,她没忘。从那晚起就搁在心里头,压着,没事的时候不去动它,有事的时候也不去动它,就是让它在那里待着,等有一天能看清楚。
外头有人进来,是王府管事,弯腰道喜,话说得体面。孟珍应了几句,跟着往外走,日头已经升起来,廊道里的光是白的,晒在身上有点热。
她眯了一下眼睛。
幕僚长的案子,是前日正式定的,斩立决,秋后问斩。涉案十余人,流放的流放,革职的革职,判得干净利落,像是王爷一向做事的风格,不留尾巴,不留余地。
皇叔那头,没有直接问罪,但王爷给他安了个“年老体衰”的名头,把实权剥得干干净净,人软禁在封地,门口肯定是有人看着的。
这结果,孟珍当初没猜到会这样收。
皇叔是王爷的血亲,一母同胞的叔父,按理说,就算要动,也要费一番周折。可王爷动手的时候,快,准,手腕子比她想象的还稳。
她不知道那里头有多少是因为案子,又有多少是因为别的。
比如奶娘。
比如那句“也是先帝的乳母”。
她没想明白,就没去想,搁着。
管事送她出王府大门,在台阶上拱手,孟珍点了点头,往前走,身后是王府的朱漆大门,厚重,关拢的声音一声闷响。
街上人来人往,她走在里头,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进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医署的职务,是第三天正式去交接的。
前任首席医正姓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白胡子,背有点驼,见了孟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有点勉强,但礼数一点没少。他把账册、药典、署内人员的名册,一一交给孟珍,逐条说了,手稳,条理清,是个做事认真的人。
孟珍接得认真,问得也认真,两人坐了将近半个时辰,屋子里没有旁人。
快到尾声,齐医正把最后一本册子推过来,手在上头停了一下,没有立即松开,“孟医正。”
孟珍抬眼。
他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停了一下,然后把手移开,“署里头有几个老人,脾气不好,孟医正多费心。”
就这一句。
孟珍把那本册子收起来,“多谢齐老提点。”
她出太医署的时候,心里把刚才那一停掂了掂。
齐医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他没说,她也没问,今天不是问那些的时候。
往后有的是时间。
金陵府医政事务那头,比太医署麻烦一些。
涉及的面更宽,各坊各市的医馆,义诊的事务,瘟疫时的调度,都在这个口子里头。孟珍在太医署的档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近三年的卷宗翻了个大概,翻到傍晚,灯点上,她还没挪地方。
旁边跟着的小吏姓沈,二十出头,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给她研墨,递卷宗,不多说话。
孟珍翻到一页,停住。
是前年秋天,金陵府东城爆发过一次小型疫情,持续了约二十天,死亡人数记在右下角,笔迹有些潦草,像是补填上去的。
她把那页翻回去,看上头的记录,再往前翻,找同时期的调度记录。
沈小吏发现她在找什么,悄悄凑了两步,“孟医正,东城那次,卷宗不全,缺了几天的药材调度记录。”
“缺在哪里?”
“第十三天到第十六天。”
孟珍把册子合上,手搭在封面,没有立即说话。
就那四天,死亡人数忽然跳上去,翻了差不多两倍。
她不是疑心病重的人,但这种缺口,像一颗嵌得不正的钉子,不去管它,总觉得硌脚。
“原来负责东城那次疫情调度的,是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