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新局(1 / 1)

官印落下去的那一刻,孟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一块铜印,盖在红纸上,印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字迹。旁边的人说了些恭贺的话,她应了,笑了笑,退出来。

太医署首席医正,兼领金陵府医政事务。

这两个头衔摞在一起,搁别人身上,怕是要庆贺三天。孟珍回到自己那间小厅,坐下,把官印放在案角,倒了杯水喝,喝完把杯子搁回去,然后开始拟下一份公文。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太医署,不是清查官册,也不是召集署内各部的人训话。

她去了城南。

那间旧医馆,开了有二十来年,门框漆都掉了,招牌歪歪挂在那里,但从早到晚,看诊的人没断过。周掌柜的那双手,一年到头泡在药水里,掌心粗得像树皮,可捏针的时候稳,比那些太医署里的年轻人稳多了。

孟珍站在那间医馆里,看了一圈,没有动里面的任何东西。原来的伙计,留着。原来的药工,留着。连门口那只懒洋洋趴着的黄狗,也还在原地蹲着,冲她打了个哈欠。

就是换了块招牌,挂上“防疫司”三字,往官办走了个名义,钱粮从府库出,再不用靠着零散诊金撑日子。

周掌柜站在旁边,搓了搓手,眼眶有点红,嗫嚅了半天,憋出一句,“孟医正,这……这不会又变回去吧?”

他怕。

孟珍听出来了。怕挂了名义,转头又被什么人收走,又换成另一批人,又换回那种熬日子的光景。

“不会。”

她没多解释,就这两个字。

周掌柜低下头,吸了口气,点了点,没再说话。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就那天下午,百姓自发在医馆门口挂了一条红绸。孟珍是第二天早上来取公文,才撞见那条东西的。

红绸上写着四个字。

孟医平安。

字迹歪歪斜斜,不是哪个读书人写的,像是街坊里某个会认字但写字不太利索的人,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孟珍站在门口,对着那条绸子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有个小孩跑过,踩了一脚水洼,水溅在她裙角,那孩子转头看她,张嘴就想跑,她摆摆手,“去吧。”

小孩撒腿跑了。

她又抬头看那条红绸。

说踏实,是有一点的。

说空落,也是真的。

这些年,她做过的事情太多了,救过人,也没救成过人。每一件事情落了地,那个当口总是这种感觉——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一个平台,脚下稳了,但往前看,还是路,还是山,还是走不完的地方。

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进了医馆。

陆沧在里面等她。

他伤好了大半,手臂还裹着布,但站姿已经是那个样子,脊背直,手放在身侧,眼睛扫过来,不带什么表情,就这么看着她走进来。

“什么时辰出发?”孟珍问。

“午后。”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陆沧接了,看了眼封口,没拆,往怀里揣。

“到了地方再看。”她说。

“我知道。”

就这一句。他也没问信里写了什么,也没问那家人要被送到哪里去,也没问这差事有没有危险,有多少人跟着。她托付,他去,就这样。

孟珍忽然想说一句“路上小心”,但话到嘴边,觉得多余。

说了又能怎样,他又不是不知道。

最后她就说了一句,“去吧。”

陆沧点头,转身,走出门。

她没跟出去。

但透过那扇有点歪的木门,她听见了马蹄声。先是慢,然后快,然后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就没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

周掌柜在里头熬药,炉子上的陶罐咕噜咕噜响,一股苦味慢慢飘出来。黄狗挪了个位置,叹气似的趴好。

孟珍站在门口,对着那条红绸,又看了一眼。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就是那种感觉,那个人走远了,这个地方稳下来了,她手里的事情还没完,棋盘还在那里,但今天,就今天,可以站一会儿。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收拾心思,去取公文了。

接下来那几天,孟珍过得实在是……忙。

太医署这边的人事、排班、药库盘查,金陵府医政那边的各坊汇报、义诊安排、秋冬防疫的物资预备,两头的事情堆在一起,每天一睁眼就是一摞纸,每天一闭眼已经是后半夜。

她不是第一次掌事,但第一次同时掌这么大的摊子。

手底下的人有几个是真会办事的,有几个是混日子的,有几个表面顺从、私下消极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没有急着动,先看,先让人做事,再看做出来的结果。

沈小吏那头,他是真肯干,踏实,嘴也紧,是个能用的人。

孟珍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只是那本卷宗,她压在案底,没有忘记。

那四天的缺口,那个病故的前任主事,死亡人数在第十三天到第十六天之间忽然翻倍的事——这些东西,她还没动,但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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