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烛火燃到深夜,案上堆叠的卷宗映着苏圆圆的侧脸,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指尖却仍在卷宗上细细批注。
入秋的夜已有凉意,她拢了拢官袍,正准备下值。才走到外头不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压抑的喘息。
“砰——”
一声闷响撞在御史台后墙,紧接着是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苏圆圆心头一紧,反手抽出防身的短匕,悄无声息地挪到墙后望去。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逃,身上的粗布短打已被血浸透,看身形不过十二三岁。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蒙面人,手中长刀泛着冷光,显然是要取他性命。
“抓住他!别让这小崽子跑了!”蒙面人厉声喝斥,刀锋几乎要擦过男孩的后背。
男孩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回头望去时,眼里满是惊恐,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只飞快扫了眼四周,像是在估量退路。
眼看长刀就要落下,苏圆圆不及细想,猛地推开窗跃了出去,短匕带着风声直刺蒙面人手腕。
“当啷”一声,长刀落地。蒙面人惊怒交加:“什么人?!敢管老子的事!”
“御史台在此,岂容尔等行凶?”苏圆圆将男孩护在身后,短匕横在身前,目光冷冽如霜,“朗朗乾坤之下,持械追杀孩童,就不怕王法处置?”
她虽不擅武艺,常年查案却练出一身沉稳,此刻气势竟让两个蒙面人一时不敢上前。
“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滚开!”另一人挥刀便砍,“这是我们的私事,休要插手!”
“私事?”苏圆圆拉着男孩侧身躲开,借着熟悉的地形绕到廊柱后,低声对男孩道,“跟紧我!这里是御史台,他们不敢太放肆。”
男孩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发颤却条理清晰:“姐姐,他们刀法路数很杂,不像是江湖人……方才追我的时候,左边那人步伐重,应该是惯用蛮力的。”
苏圆圆微怔,这孩子竟能在慌乱中留意这些?她安抚道:“别怕,有我在。你家在哪里?为何会被他们追?”
男孩刚要开口,蒙面人已追了上来,刀锋几次擦着廊柱劈下,木屑飞溅。
“这边!”苏圆圆拽着男孩拐进一处堆放旧卷宗的偏院,反手将厚重的木门闩上。院内堆着半人高的木箱,她迅速将男孩塞进箱后缝隙,“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记住,就算听到我叫你,没看到我的手势也不能出来,明白吗?”
男孩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咬着唇点头:“我知道了。姐姐你站在木箱左侧,那里有根横梁能借力,万一他们破门,你能更快躲开。”
苏圆圆心头又是一动,这反应绝非普通孩童所有。她来不及细想,只点头应下。
木门被长刀劈得咚咚作响,苏圆圆握紧短匕,后背抵着木箱,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巡逻的侍卫到了。
“什么人在里面喧哗?”侍卫统领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甲胄碰撞声,“御史台禁地,速速束手就擒!”
蒙面人见状不妙,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骂道:“晦气!撤!”两人不再恋战,纵身跃上墙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圆圆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她扶着木箱喘息片刻,转身蹲在缝隙前,比了个安全的手势,轻声道:“出来吧,安全了。”
男孩慢慢爬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才看清他左胳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往外渗。他看着苏圆圆,眼里的惊恐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倔强:“多谢姐姐。我叫阿月。”
“阿月?”苏圆圆皱眉看着他的伤口,“这伤绝非寻常斗殴,分明是下了死手。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阿月抿着唇不说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血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一处极淡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或兵器才会有的痕迹,只是被刻意磨淡了。
苏圆圆见他戒备心重,也不再追问,拉起他的手腕:“先跟我处理伤口,再晚伤口该发炎了。你这般流血,怕是撑不住天亮。”
阿月被她拉着走,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是忍不住问:“姐姐,你是御史台的官吗?我看这附近守卫换岗很有规律,是按辰时三刻一换的吧?方才我们跑过的回廊,第三根柱子后应该有暗哨,只是今晚似乎不在。”
苏圆圆停下脚步,认真打量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以前……家里的老仆教过些防身的法子,说看守卫换岗能知道哪里更安全。”
她带着男孩从御史台侧门出去,一路避开巡夜的兵卒,回到苏府宅院。点灯时,男孩缩在门边,目光看似警惕地打量屋内陈设,实则飞快扫过墙角的阴影、窗外的树影,像是在评估安全系数。
“坐吧,不用拘谨。”苏圆圆取来药箱,倒出烈酒消毒,“这酒消毒会有点疼,你要是忍不住就喊出来,不用硬撑着。”
阿月点点头,当烈酒泼在伤口上时,他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却硬是咬着牙道:“我不疼。以前练骑射摔了,比这疼多了……”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住口,像是说错了什么。
苏圆圆装作没听见,动作轻柔了些,用干净的布巾按住伤口止血,再敷上金疮药,层层包扎好:“还疼吗?这样处理应该能好得快些。”
阿月摇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上,看到封皮上“户部贪腐案”几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道:“户部管着粮草军械,他们要是出了岔子,边关的将士们就要受苦了。”
苏圆圆抬眸看他:“你知道这些?”
阿月猛地收回目光,攥紧了拳头,声音低哑:“我……我听村里的老兵说的。他们总念叨这些。”
“你家在哪个村?”苏圆圆追问。
阿月眼圈一红,低下头:“村子没了……山洪冲的。家里人都……都没了。”他说着眼角余光却飞快扫过苏圆圆的反应,像是在判断她是否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