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户部递了新的账册,有几笔糊涂账,总算露出些马脚。”司凛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不过他藏得深,还需再查些时日。”
苏圆圆给他添了些热水:“急不得,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她低头吹了吹茶沫,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扫过颈侧,带着点不经意的柔。
司凛的目光落在那缕发丝上,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雨声歇了,院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响,还有两人之间悄然流淌的静谧。他忽然倾身,伸手想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刚要触到她的发,苏圆圆的呼吸顿了顿,抬眸望过来。四目相对,她眼底的清澈映着他的身影,像含着一汪春水。司凛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瓣,渐渐靠近。
空气仿佛凝住了,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他的鼻尖快要碰到她的,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带着龙井的清香,还有种让人心跳失序的甜。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偏院的门被推开,阿月抱着个油纸包冲了进来,声音脆生生的:“苏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西街的糖糕,刚出炉的……”
话没说完,他就撞见廊下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油纸包“啪嗒”掉在地上,糖糕滚出来,沾了些泥点。
司凛猛地直起身,眼底的温情瞬间被寒意取代,周身的气压低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阿月的目光,像刀子,几乎要将人洞穿。
苏圆圆也有些怔,随即拢了拢鬓发,起身道:“阿月,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阿月像是没看见司凛的脸色,只指着地上的糖糕,眼圈红了:“我听云姨娘说你爱吃这个,特意跑去买的……都脏了。”他踢了踢脚下的泥点,声音委屈得像要哭出来,“都怪我跑得太慢,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司凛的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青。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这第三次,时机掐得如此之准,分明是故意的。他压着怒火,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来的?”
阿月被他吼得一哆嗦,往苏圆圆身后缩了缩,抓住她的衣袖:“苏姐姐……”
“司凛。”苏圆圆蹙眉,将阿月往身后护了护,“他只是个孩子,你别吓他。”
“孩子?”司凛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阿月,“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巧’的孩子?他分明是……”
“够了!”苏圆圆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不管你怎么想,阿月现在是我护着的人。有什么话,我们稍后再说。”她转向阿月,声音放缓了些,“地上凉,你先回屋,我让云姨娘再给你买些糖糕来。”
阿月咬着唇,看了看司凛,又看了看苏圆圆,小声道:“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给你送糖糕。”
“我知道。”苏圆圆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听话。”
阿月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关门时,还特意留了道缝,偷偷看着外面。
廊下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司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圆圆,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圆圆,你还要护他到什么时候?他一次次坏了我们的事,你看不出来吗?”
“他只是怕生,又不懂事。”苏圆圆试图解释,心里却也清楚,阿月今日的出现,确实太过刻意,“司凛,别跟孩子计较。”
“计较?”司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难以遏制的烦躁,“这不是计较!这孩子心思太深,留在你身边就是个隐患!你真要等到出事了才后悔吗?”
“我会看好他的。”苏圆圆坚持道,“他身世可怜,又被人追杀,我不能就这么把他推出去。”
司凛看着她眼底的固执,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来。他知道她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可那种被人刻意打断的烦躁,还有对这孩子越来越深的疑虑,像根刺扎在心头。
“好,好一个‘不能推出去’。”司凛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你眼里只有他,那我留在这里,倒成了多余的了。”
他转身就走,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廊柱上的外袍被吹落在地,沾了泥水,他也没回头看一眼。
“司凛!”苏圆圆想叫住他,可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门“砰”地一声被带上,震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暖黄的光也跟着摇曳,照得她的影子孤零零的。
苏圆圆捡起地上的外袍,指尖触到冰冷的湿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沉。她望着司凛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阿月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场无声的较劲,不知还要持续到何时。而她夹在中间,仿佛走在一根越来越细的钢丝上,进退两难。
苏圆圆握着那件沾了泥水的外袍,站在廊下许久,直到灯笼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暖黄,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阿月的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就见阿月正背对着门坐在床沿,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桌上的烛火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阿月。”苏圆圆放轻脚步走近,将外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还没睡?”
阿月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梗着脖子道:“我才没哭!”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是司凛欺负人,他凭什么对我大吼大叫?我只是想给你送糖糕……”
苏圆圆在他身边坐下,借着烛光打量他。这孩子平日里倔强得像块石头,此刻卸了防备,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她拿起帕子,轻轻替他擦去脸颊的泪痕:“他不是故意要凶你,只是今日朝堂上的事让他心里不痛快,迁怒了。”
“我不管!”阿月打掉她的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我就是讨厌他!他一来,你就只看他,连我给你送的九连环都放在一边了。他还总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