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候顿时浑身一颤,头越埋越低。
恃宠而骄时日太久,久得他已经忘记了当初。
潘首辅道:“老臣知道说多了惹人厌烦,还会被人认为仗着在内阁待了许多年头倚老卖老,因此承恩候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老臣从未在皇上面前置喙一字。
可今日老臣不得不说,承恩候在大阅之日无凭无据攻讦朝廷重臣,已然超过臣子该有的本分,更何况皇上当年对内阁承诺过,承恩候绝不会依仗蔺皇后的恩宠涉足朝政之事,不知可还做数。”
承恩候面如土色。
皇上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可潘首辅那张板着的脸从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
像是在信口说一件极小的事,又像是在说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越是这般越令太子等人心里打鼓。
文臣之首潘首辅都发话了,其他臣子们自然也不再隐忍,而武将们再不说话就更加说不过去了。
接到安国公的示意,武定侯叹了口气道:“承恩侯之言,的确让吾等行伍之人心寒。若是定北侯素有不臣之心倒还罢了,偏定北侯刚收复塞北,全了祖宗几代人的夙愿,又新娶了妻,怎会有这般大逆不道株连九族之念,只怕在心中想一想都觉是罪过。”
好好地日子不过,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是啊,”大理寺卿隐晦地道:“听闻定北侯立下誓言不收复塞北不成亲,在苦寒之地待了十余年,至今膝下无子。
如今又身负圣上器重,主持京察之事十分严苛,便是苍蝇都飞不入办公房,无论谁来请托均都不允,这样的人谋反真是何苦来哉?”
就差直说定北侯不能生子,又因为京察缘故得罪了皇亲权臣,如此孤臣纯臣,疯了才会谋反。
再说下去,人人都觉得皇上只怕是还没过河就要拆桥,容不下顾靖晖掌管城外大营了。
皇上面上隐隐有些惭色。
好在有人前来报信。
身穿大红便衣的小将宛如一团烈火,匆匆滚下马,刚一落地便大声禀报。
“报!定北侯已带人攻入内城,内城九门均已关闭!之前贼人驱赶百姓作乱,借机夺下城门,却被定北侯杀个正着砍翻在地,十分凶险!”
“好样的!”武定侯大喝一声:“定北侯真是好样的!”
换个人绝不会做得这么漂亮。
还得是定北侯!
安国公也道:“外七内九均已被拿下,如今只要宫内禁军牢牢守住四门,匪徒们再怎么流窜也不足为虑。”
众人都知,皇城四门和宫城四门均是禁军把持,只要禁军牢牢守住,匪徒们便只能在外城和内城作乱,不会殃及皇宫。
定北侯再派人四下里搜寻抓捕,又有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相助,定能捉住大半,便是有一二个漏网之鱼,也不成气候。
但若是禁军没把守住,让贼人混入和皇城和宫里作乱,那皇室便颜面无存了。
皇上忍不住暗自期盼守在宫中的禁军顶些用处。
潘首辅仰首看了看天上一轮明月,道:“兴许再有一二时辰,定北侯便要命人报捷了。”
一时之间,众人面上都有了笑容。
承恩候竭力扯出了一丝笑意,比哭还难看。
武定候笑道:“阅射已毕,接下来便该请皇上赏罚升黜了,只是定北侯率众前去,回来也要论功行赏一番,不如权且记下,日后一起厚赏如何?”
皇上点头:“善。”
大阅已毕,众人又不能回城,总要想法子消遣。
此时,齐王道:“不如击鞠。”
军中常用蹴鞠、击鞠来训练兵士,大兴之人不论男女老少又都喜爱观赏蹴鞠击鞠之戏,当下没有不乐意的。
就连一向稳重的潘首辅都道:“甚好,待会儿老臣也要下场。”
皇上笑道:“首相下场,谁敢赢你,莫非是要朕也下场吗?”
潘首辅道:“皇上想要击鞠直说便是,还要拿老臣做筏子。”
众人哈哈大笑。
老王道:“皇上是担心首相老胳膊老腿的,让旁人施展不开。再说场上这么多熊虎之士,击鞠自然得他们来。”
潘首辅道:“你这老货也太护主了,罢了罢了,老胳膊老腿惹人嫌,老臣就坐在这里瞧他们熊虎争鞠。”
老王笑道:“首辅大人果然火眼金睛。”
潘首辅也不理他。
安国公笑着道:“听闻首辅大人时常在郊外击鞠嬉戏,想来也是个中高手,得闲时不如咱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在一起比试比试?”
“好,老夫聊发少年狂,”潘首辅点头应了下来。
众人说的高兴,场上也是喊得热闹。
太后娘娘兴致又提上来几分,笑着道:“今日蹴鞠比赛甚是无趣,这击鞠才叫精彩。”
心神不宁的蔺皇后挤出句话来:“母后所言甚是。”
太后娘娘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投入场中。
兵士们都拿出吃奶的力气在贵人面前展示本事,你逞强来我斗狠,偃月头打的木球梆梆作响,那小球飞来飞去如同流星,引得健马不时扬蹄发出嘶鸣相撞在一处。
众人连声叫好,已然心大的忘了京城里已乱成一片。
皇上看得兴起命人拿出了绸缎金银作为彩头,激得场上场下都群情激昂,喊声连连。
秦鸢不由得小声道:“真是心大。”
顾老夫人笑道:“咱们可难得见一次军中健儿击鞠,你放心,有老三在,一点事都不会有。”
秦鸢笑道:“娘是没见那日在国子监,三郎带着麾下将士与耶律质子等人击鞠,那才叫一个好看,媳妇看了那一场之后,便曾经沧海难为水了,旁的就不怎么能看得下去。”
这话说得顾老夫人嘴巴都合不拢了。
不一会儿,红衣小将又来报信,皇上听了之后,连连摆手:“甚好,甚好,就这么着,都由定北侯定夺便是,朕信他。”
显然是看得开心,顾不上管定北侯了。
承恩候沉着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吐出一个字。
报信的红衣小将有些失落地上了马,怏怏地回去传信去了。
定北侯此时正带着一身的血腥烟火气,背着手站在京兆尹府的大牢中,看着恨不得缩入墙边稻草堆的王子川等人,道:“还真是胆大包天,竟在养心殿的屏风上留字到此一游,这是觉着本侯一定捉不住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