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七章 人生如花(1 / 1)

“胡说,我们怎么会留那样的话,那也太灭我堂堂黑风寨的威风了。”

震惊之余,已有人忍不住跳了起来。

“十三干的什么事!这可太没有颜面了。”

“当初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在养心殿的屏风上用正楷大字写黑风寨好汉恭祝太后娘娘诞辰吗?”

“对呀,要大的让皇帝老儿没法装着没瞧见的那种,这样就不能假装无事忽略过去。十三啊十三,你怎么搞的,坏了大哥的招安大计。”

“十三是不是臭毛病又犯了?是不是灌了几口猫尿,把大哥的嘱咐都忘了。”

“还是我们听大哥的话,一滴酒都没敢多喝。”

几人争来吵去,全然忘记了此时身在京兆尹府的大狱,说的都是砍头的大事。

王子川也没费力气阻拦,只歪着头,对顾侯爷道:“咱们兄弟落在定北侯手里,是杀是剐都由你了,讨一声饶都不是好汉。”

顾靖晖嗤笑一声:“倒也硬气。”

王子川叹气:“只可惜……”

“可惜什么?”顾靖晖来了兴致。

王子川道:“只可惜没听完南塘公子说诗,早知吴楚两地有这样的名士,我早就想法子请去黑风寨把酒言欢谈天说地了。”

顾侯爷身上的冷厉之气消弭了些许,不一会儿又浓厚了更多,再过一会儿又消弭下去……

王子川是何许人也,自然能感受得到,只是不解顾侯爷为何如此。

半晌,方听顾侯爷悻悻道:“你也算有些眼光,松山先生是吴楚两地的名士,对南塘公子也是推崇之极。”

王子川已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反倒打听起他走后,南塘公子又说了些什么。

顾靖晖不耐烦应付他,轻笑几声:“你倒不在乎今晚事成与否。”

王子川慨叹:“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问的?咱们棋差一招,便该有这个下场。落在天下英杰定北侯之手,也不算憋屈。”

其他几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围在王子川的身边,毫无惧色地打量着顾侯爷。

眼神中没有恐惧和仇恨,反倒满是钦佩与好奇。

顾侯爷在心中叹气:“这样的人若是去了战场,还能博不出个前程福荫父母妻儿么?可偏偏做了贼人,真是可惜可叹。”

王子川突然道:“定北侯是不是在为我们惋惜,觉得我们这些大好男儿都去战场上,一刀一枪总能得个前程?”

顾侯爷一惊,点头道:“你倒是擅长察言观色,正是。”

王子川笑着直起身来,走动了几步,侃侃而谈。

“定北侯出身高贵,吃喝不愁,一生最大的恨事只怕便是父兄战死塞北,但也亲手为父兄报了大仇,怎知民间疾苦是什么样的呢?

虽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但太平年间,也有许多人家穷得卖儿卖女。

早上还是好端端一个兴旺的家族,晚上说不定便家破人亡,说起来也不过是天灾人祸四字罢了。

盛世又能有多少天灾?

大多是人祸。

就说在养心殿留书的十三,也是好人家的子女,家里在镇上也有几间店铺,本该好好过日子成亲生子,却因他父亲一时口快说了几句真话得罪了镇上的富户。

若是平常人家的争执倒也罢了,偏那富户是县丞宠妾的爹,仗势惯了,哪能吞得下这口气,便弄得他家家破人亡。

十三也是个血性的,小小年纪不吃不喝躲在那富户家出门的轿子底下数日,发了狠杀了那富户,从此亡命天涯。

好亏遇到了他师父,学了些空空之术,虽不能到“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之能,却也吃穿不愁。

他投入黑风寨效力,别的不为,只求杀了那富户和县丞一族为族人报仇。我们黑风寨向来护短,自然举寨跋涉千里为他报了此仇。

十三尚且如此,平常人便只能饮恨终生。这样的世道我们怎能博一个前程?”

“这……”顾侯爷哑然。

他突然想起了许久未曾想起的庞海。

庞海提及冀州的神情,像是有着无尽的愁绪和惦念,但又只能咽下,除了说些冀州的人情世故特产风俗,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甘和难为。

兴许,深剖下去,庞海也有一个辛酸曲折的故事在等着他。

王子川顿住了脚步,干笑数声,叹道:“这兴许便是命数使然,虽然兄弟们勇猛无惧,也颇有几分本事在身上,却只能背井离乡,啸聚山林,不能冠冕堂皇活在世间,白白生于这太平盛世一场。”

轻描淡写几句,便将所有的悲凉无奈俱都含了进去。

顾侯爷清了清嗓子,道:“可你们在京城杀人放火,又有多少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因你们家破人亡,堕入悲苦。”

王子川默然。

旁边有人立即道:“一将成名万骨枯,你不也是如此成为大兴战神的么。不过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罢了。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怎么说怎么在理。”

另一人道:“大哥以前教过我们,曾经有位古人说,大家出生就像是同一颗树上的花朵,随风而落,有人落在茵席之上,有人落在粪坑里。我们就是落在粪坑里,而侯爷落在茵席上,侯爷对我们这样的命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若是侯爷也落入相同的境地,又哪有资格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王子川连忙道:“何必如此。人生境遇各有不同,若是要怪,也只能怪这风了。”

众人不语。

王子川又对顾侯爷道:“我等虽杀过人做过坏事,但也绝非滥杀嗜杀之人。黑风寨开创时,众人便已说好,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替天行道罢了。我等不反天子,不反大兴,反的只是那些贪官污吏天下不公。这些年也多次想要归顺朝廷,但总不能如愿,这也是命罢。”

顾侯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王子川等人也都不再言语,默默围坐在一处,豪放不羁地岔开双腿,神情如常,似乎已做好了接受既定命运的准备。

顾侯爷明白,撬开他们的嘴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