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菩萨(1 / 1)

“迟早要死。”我说。

贝妄笑了声,躺在床上,“等会吃什么?”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厉园问他。

“我倒是挺想吃你做的那碗豚骨拉面了。”

我笑了笑,“很久没下厨了,手艺可能都退步了。”

“你还会做饭啊。”厉园说。

“嗯,不做饭就饿死了。”那时候林惠整天以泪洗面,天天想尽办法讨好江日海,而江日海呢?每天都酗酒赌博,天天在外鬼混,挣了几个钱就拿去潇洒,剩下的像扔给路边乞丐一样扔到我们面前。

只能靠着这些来过日子。

我不做饭,家里就永远不开火。

“那时候他经常做给我们吃,吃习惯了。”

“你就做面条给他们吃?”厉园笑道。

“我当时想着啊,这两位少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啊,肯定要做点不一样的啊,然后我想来想去,也是为了图方便省事,就下了两碗豚骨拉面。”

“你自己不吃吗?”厉园问。

“我一般做完饭,自己就懒得吃了。”主要还是当时家里太穷了,每天的花销只够做一个人的饭,所以我只能饿着。饿着饿着,也就习惯了这种感觉,后面,也就习惯了用这个借口。

厉园看我的眼神,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是心疼和怜悯。

这种眼神我只在电视剧里观音菩萨的眼睛里感受到。

我笑着掩饰了过去,贝妄去买饭了,贴心地买了三份回来,三份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你的忌口,索性都没加。”贝妄把一份面放在厉园面前,是一份极其清淡的面条,汤面上只漂浮着几个油点。“这是你的,老师。”他突然这么叫我,我还有点不习惯,不过我知道,这是他的恶趣味犯了,“不吃葱不吃香菜,我记得。”

“谢谢。”

“你不吃葱和香菜啊?”厉园问。

“嗯,接受不了那种味道。”我打开包装盒,一筷子下去,刀削面被我夹断了一半,是红油的,有点呛人。

我咳嗽着,面前却伸出一只勺子,勺子里是一勺清淡的面汤,“喝点吧。”厉园说。

我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厉园把汤喂进了我嘴里,这是除林念外的第二个人这样喂我吃东西。

没有任何不适感。

“喂他不喂我?我吃饭也要喝汤。”贝妄说,“快点,要不然我吃醋了。”

厉园撇了下嘴角,但手还是伸了过去,“喝吧,慢点吃,别噎着。”

“虽然这是关心的话,但是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呢?”

“那是你自己把我想得太坏啦。”

我们三个围在这张小小的桌上说互相调侃着。

趁着大家午休,我跑到洗手池那抽了根烟,“又有心事了?”厉园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透过镜子,我看见他消瘦的身躯和脸庞,头发枯黄如枯草毫无营养。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面色很红润,可如今,苍白却不足以形容他的虚弱。

都是我的错。

我顺手掐灭了抽了一点的烟,“没事,烟瘾犯了。”

“他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我毁容了。”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可惜了,他偏偏不让我自毁容颜,我这张脸,真的那么重要吗?”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他说着,“但是你是为了离开这里,不是吗?所以,容颜不是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对你的生命很重要。”

“如果离开这里不需要这张脸,我早就无所谓了。”我走到外面走廊上坐下,他紧跟着我,“给你唱首歌吧,不要嫌弃我唱歌难听。”

“你唱吧。”我本就无心听他的话,说话也好,唱歌也罢,我心中的那团阴霾迟迟挥散不去。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接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

他用假声在唱,声音和女生没有丝毫区别,唱的是昆曲《夜奔》。男怕夜奔,女怕思凡。这两句话,让我彻底对厉园改变了看法。

“你学过昆曲?”

“我三岁就被送去戏园子里了,因为家里要养三个弟妹,我是老大。后面我成了角儿,赚够了赎身钱,自己把自己赎出来了,然后去念书了。”

“童子功啊。”

“很疼的,每天都要吊嗓子,我的嗓子坏过两次。一次是在八岁那年,一场高烧过后,我得了永久性的咽炎,每天都要吃咽喉片,这也注定我唱不上去了。还有一次是十一岁,我发育了,开始变声了,声音不如以前那么尖细了,无论多么努力夹着嗓子都会显得突兀。”

“那后来呢?”

“我全都挺过去了,上台前我就吃很多咽喉片,直到把嗓子唱出血,然后下台立马补救。第二次,我唱破了嗓子,练会了假声,唱上去了。这两次,也是我戏曲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次经历,因为这两次的突破,我挣够了赎身钱。”

“那你唱别的也一定很好听。”

“同在天地找过客的家,同用岁月占命的卦。”他粤语也很标准,声音有些低,是他原本的声音,但我听得出来,他的嗓子已经不行了。

他咳嗽了两声,“我的嗓子已经彻底废了,以前还能强撑着唱完一整场,现在唱这么两句就不行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只会越来越坏。”

他剧烈咳嗽着,薄薄的胸腔里仿佛积攒着庞博的力量。厉园咳出了一点鲜血,从口袋里掏出咽喉片,吞了两片,还反过头来安慰我:“我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好在哪?”

他笑着,“不要因为你的脸而担心,这是你的优势啊,就像当初我的嗓子一样,就算当时嗓子不行了,我还是硬撑着挺过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经历了。你看我,后面学了理科,考上了医科大,还选修了心理学,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还留了长发呢。”

“你要靠着这张脸,靠着你的谋略,就像当初的我一样,靠着这副嗓子,靠自己走出去。”他的眼神一如菩萨的眼神,“我只是不想让你太过于伤心,这地方是会吃人的,吃的是人的意志,一点一点,把你吃干抹净。”

“那你呢?”

“我不怕。”

我抬手摸了摸他干枯的发尾,那双菩萨般怜悯的眼睛,反映出我内心的不安,我摸上他凹陷的脸颊,他已经不像初见时那样美丽了,但却在我眼中增添了一抹神色。

菩萨本就无需金身,泥塑木雕依旧有人信仰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