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襄州城落了夜。
白日里残存的那点燥热被夜风一层层剥去,街道上行人稀落,更夫的梆子声从三条街外遥遥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某种巨兽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景页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十字寺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十字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尖顶刺破夜幕,像一根倒插入大地的黑色骨刺。没有灯火。白日里那座灰白色的建筑到了夜里便彻底隐入黑暗,仿佛它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脑海中那些金色的碎片在缓缓旋转。
根须状的纹路已经蔓延至他视野的一半有余,每一次眨眼,那些碎片的边缘都会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不是光,也不是颜色,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东西,一种超越人类感官认知范畴的存在痕迹。
门就在那里。
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白炼的声音:准备好了?
景页转过身。白炼已经换了一身夜行衣,长枪拆成三截裹在黑色布套里背在身后。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从潮州城回来之后,那种苍白就没有彻底褪去过。手边的酒葫芦已经空了大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某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铁锈和腐叶混在一起。
王芸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银针和两瓶药水。她的面纱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清秀却过分安静的脸。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两点极淡的光。
解毒的,止血的。她言简意赅地说,将布包系好收入袖中。
约翰神父站在门口,钉头锤和十字盾已经背在了背上。他的表情很复杂——那是一种景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坚定,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
景页只说了一个字。
四人从客栈后门离开,沿着襄州城狭窄的巷道向十字寺移动。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一两点灯火从窗户纸后面透出来,转瞬即灭。空气中有某种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虾的腥,也不是血的腥,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来自深渊之下的腥冷。
景页走在最前面。
他的直觉——那种共享给所有人的直觉——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铺开。街道的转角、巷口的阴影、屋檐上的猫、墙角的鼠,一切都在这张网的感知范围之内。他甚至能感知到三条街外那个更夫的心跳——缓慢,平稳,带着深夜特有的困倦。
但十字寺方向——
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人,不是没有气息,而是那片区域像被什么东西从世界的表层抹去了。他的直觉触及十字寺外围的围墙时,像水滴落入深渊,无声无息地被吞噬。
小心,他低声说,寺里有东西在屏蔽感知。
白炼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十字寺的后墙不高,约莫一人半的高度。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景页率先翻墙而入,落在庭院内,身体微微下蹲,右手已经握住了夜锋的剑柄。
庭院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风声。那些白日里还算茂盛的草木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叶片低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像是某种花香,但又不是任何景页认识的花。
王芸落地后皱了皱眉,低声道:菖蒲。还有硫磺。
她的鼻子比任何人都灵敏。那股甜腻气味之下,掩盖着一层更加隐蔽的药材气息——菖蒲的辛、硫磺的燥、还有某种她说不上名字的东西,一种让她后颈汗毛倒竖的东西。
约翰神父最后一个翻墙进来。他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十字盾已经举在了身前,钉头锤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扫过庭院,最终定格在庭院中央的那口水井上。
那里。他说。
水井位于十字寺后院的正中央,井台用青石砌成,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井口的直径约有四尺,黑洞洞的,像大地上睁开的一只独眼。
景页走向水井。
每走一步,他脑海中那些金色碎片的旋转就快一分。不是恐惧——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纯粹的恐惧了——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反应,像身体在向他发出某种信号。
他来到井边,低头看去。
井底没有水。
没有水,也没有泥土,没有杂草,没有任何一口正常水井应有的东西。井壁是人工凿出的石壁,向下延伸约有三丈,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但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井底隐约有某种微光,极淡,极冷,像月光透过千层纱后剩下的那点残照。
有暗道。景页说。
白炼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紧:这井是干的?
不是干的,景页摇头,是从来没有水。这口井从一开始就不是井——它是入口。
他想起了范亸泽的预知画面——他们四个人在夜里爬进十字寺庭院中央的水井。那个画面此刻正精确地在他眼前重现,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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