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井底(1 / 1)

石门之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火折子的光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不是因为空间太大,而是因为这里有别的光源。淡金色的微光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中渗出,像某种矿物在黑暗中自燃,又像无数只萤火虫被囚禁在石头内部。

景页站在门口,瞳孔微缩。

这个空间足有半个十字寺主殿那么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约两丈。四壁是人工凿平的岩壁,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纵横交错的沟渠,沟渠中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不是铁锈,不是泥土。

是干涸的血。

但最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是沿墙摆放的那些东西。

左侧墙壁前,一排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部,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陶制的小瓶,每个瓶子约莫拳头大小,瓶口用蜡封死。瓶身上贴着纸条,纸条上用毛笔写着字——字迹工整,笔锋沉稳,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的手笔。

景页走近了,火光映亮了最近几个瓶子上的纸条。

张守信,光绪三年腊月初七,菖蒲三钱、桂心二钱、五味子一钱……未时三刻服,申时初刻亡。

刘翠娘,光绪四年正月十五,菖蒲四钱、桂心三钱、地黄二钱……辰时服,午时亡。

陈大有,光绪四年二月初二……

他的手停住了。

每一个瓶子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组药材配比、一个死亡时间。字迹始终工整,始终沉稳,像书写者在记录的不是一条条消逝的人命,而是某种再寻常不过的实验数据。

木架上的瓶子至少有四五十个。

王芸已经走到了右侧墙壁前。那里摆放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器具——药碾、药钵、铜秤、银匙、瓷碗,还有几个半开的药包。她拿起一个药包嗅了嗅,眉头紧紧皱起。

菖蒲、桂心、五味子、地黄、白术、天门冬、茯苓、硫磺。她一样一样报出药材名称,声音越来越低,还有……

她将药包凑到火光下仔细分辨,面色忽然变了。

人血。

约翰神父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目光落在桌面中央的一件东西上——那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用牛皮做封面,封面右下角烙印着一个极小的十字。

他伸出手,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用的是中文,笔迹和那些药瓶上的一模一样:

辽丹试验录——自发现道观遗址残方之日起。

约翰神父的手微微颤抖。他继续往下翻。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次试验——受试者的姓名、年龄、性别、身体状况、服用剂量、服用后的反应、死亡时间、死亡症状。有些记录只有寥寥数语,有些则写满了整页,字迹在某些段落变得潦草狂乱,像书写者在极度的兴奋或恐惧中失去了对笔的控制。

第一次,张某,男,四十三岁,健康。菖蒲三钱、桂心二钱、五味子一钱、地黄二钱、白术一钱、天门冬一钱、茯苓一钱、硫磺半钱。温水送服。服后一刻,言头痛欲裂,双目赤红。两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三刻,七窍流血,亡。

第七次,李某,女,十九岁,健康。菖蒲四钱、桂心三钱……服后一刻,言看见。两刻,言光中有物。三刻,尖叫,以头撞墙。四刻,双目爆裂,亡。

第二十三次,赵某,男,三十一岁……服后不言不语,静卧床榻。次日晨起,面皮脱落,露出皮下淡金色纹路。纹路蔓延至全身后,躯壳干瘪如蜕。亡。

第三十九次,孙某,男,五十七岁……服后一切正常。三日后,于睡梦中微笑而亡。解剖后见心脏已化为淡金色结晶体。

约翰神父翻到了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第四十七次。

这一页的记录格外详细,字迹也格外工整,仿佛书写者在落笔前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第四十七次,自用。菖蒲五钱、桂心四钱、五味子三钱、地黄三钱、白术二钱、天门冬二钱、茯苓二钱、硫磺一钱。媒介——天狗所杀者之血,三滴。

媒介为关键。前四十六次试验皆因此物不足而失败。天狗所杀者,其血液已被之力侵染,可以之为引,使辽丹之效直抵后。然天狗所杀者,血液极难获取。四十年来,仅得三滴。

今日,三滴已齐。

吾将亲服此丹,以残躯为舟,渡至门后,见主真容。

记录到此为止。

约翰神父合上册子,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但不是在祈祷——是在用尽全力压抑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景页从木架前走过来,看到了册子上的最后一页。

四十七次。

四十七条人命。

他忽然想起了郑昭书房里那些案卷——三十九份,每一份都记录着一个意外死亡的信徒。加上未被记录的,恰好四十七。

那些被天狗杀死的人——他们的血液被柯林神父收集起来,用作辽丹的。

他不是在杀人,景页低声说,他是在用人命铺一条路。

一条通往的路。

白炼站在空间的深处,火把的光照亮了他面前的东西——在洞穴最里面,石壁上凿出了一个拱形的凹室,凹室中摆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铺着白色的亚麻布,布上放着一个铜碗。

铜碗里残留着几滴液体,淡金色的,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他已经开始了吗?白炼问。

没有人回答。

景页走向那个凹室。每走一步,他脑海中金色碎片的旋转就快一分。当他走到凹室前时,那些碎片已经不再是碎片——它们在他的视野中拼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一个门的形状。

他说,他还没有开始。

他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