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余波(1 / 1)

从十字寺后墙翻出来的时候,景页的双腿有一瞬间不听使唤。

不是受伤,也不是脱力——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像有人把他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抽出来又塞回去,位置偏了半寸。他扶着墙根缓了几息,才把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压下去。

井塌的轰鸣声还在身后回荡,尘土和碎石的混合物从庭院方向涌出来,越过墙头,在夜空中形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十字寺的尖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个十字已经看不清了——不是被尘土遮挡,而是景页不太确定自己还想不想看到它。

白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巷道快速撤离。白炼走在最前面,长枪已经拆散裹回布套,步伐快而无声。王芸紧跟其后,软剑已经收回袖中,但右手始终按在腕间——一个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约翰神父殿后,十字盾背在背上,钉头锤垂在身侧,步伐沉重而缓慢,像背负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景页走在中间。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是因为疲劳——是那些金色的碎片。它们在井底与那扇产生了共鸣之后,就变得异常活跃,旋转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根须状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视野的边缘。他眨了眨眼,看到巷道两旁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有人在砖缝中撒了一把金粉。

那些光点不是真实存在的。

但它们也不是幻觉。

景页。王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你的手。

他低下头。右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加深层的震动,像肌肉和骨骼在以某种特定的频率共振。右手臂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那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的细长痕迹——正在发烫。

不是灼热的烫,而是温热的烫,像有人在疤痕下面埋了一块烧过的炭。

没事。他说。

王芸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在他右手臂上多停留了两息。

他们穿过三条巷道,绕了一个大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从客栈后门溜了回去。客栈里一片漆黑,伙计和住客都已入睡。四个人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进了景页的房间。

白炼将门关上,插上门闩。王芸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烛光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没有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井底的实验室、四十七份试验记录、柯林神父的日记、波特的眼泪、以及最后那扇悬在墙壁上的——每一件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最终是约翰神父先开口的。

他死了。他的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我认识的那个柯林·威尔斯,在喝下那碗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你确定?白炼问。

我确定。约翰神父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我认识他四十年。他的骄傲、他的固执、他的慈悲、他的罪——我全都看在眼里。那个坐在石室里的东西,有他的面孔,有他的声音,甚至可能有他的记忆。但它不是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里面装进了别的东西。

景页点了点头。

他同意约翰神父的判断。柯林神父在服下辽丹的那一刻,作为柯林·威尔斯的那个人就已经终结了。辽丹打开了一扇门——不是隐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门——某种东西从门后涌出来,灌入了他的身体。

那个淡金色的存在,是柯林神父的躯壳与门后之物的混合体。

门后是什么?王芸问。她的目光落在景页脸上,你看到了。我看得出来。

景页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组织语言。不是不知道怎么描述——而是不确定应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他看到的那些东西,超出了人类语言的表达能力。

线和面。他最终说,无数条线和面,以一种我们不可能理解的方式交织。每一条线都代表一个……可能性。每一个面都是一个……结果。它们在不停地重组,像有人在下一盘棋,但棋盘有无限多个维度。

他抬起右手,指着手臂上那道发烫的疤痕。

我在门里看到了另一条手臂。和我的手臂一模一样,连这道疤都一样。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另一个你?白炼皱着眉头。

不确定。也许。也许只是……另一种可能性。景页顿了顿,但有一点我很确定——门后的那个东西,它在看我。不是碰巧看到,而是……一直在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看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微微颤动,墙上的影子跟着摇晃。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景萱。景页忽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教主带着景萱离开潮州城的时候,我感知到他往襄州城来了。当时我以为他是追着辽丹的秘密来的——柯林神父的试验,天狗的出现,这些都足以引起他的兴趣。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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