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芸和约翰神父是在午后到达百草堂的。
波特跟在他们身后,刻意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但比昨天稳定了许多。王芸让他跟着,一来是不放心他单独行动,二来是他对药材的了解可能比在场任何人都深——毕竟他是在柯林神父身边长大的。
百草堂的门脸不大,但进深很长。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药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息。掌柜的还是那个中年胖子,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在看到王芸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昨天来问药材的姑娘。
姑娘又来了。他笑着迎上来,今天想买点什么?
不买药。王芸说,想问掌柜的一些事。
掌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姑娘请讲。
掌柜的做药材生意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掌柜的挺了挺胸脯,老朽从二十岁开始就在这家药铺当学徒,后来掌柜的去世了,老朽就盘下了这间铺子。
那掌柜的对药材一定很熟了。王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抄录着辽丹配方中的几味药材,这几味药,掌柜的看看。
掌柜的接过纸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王芸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个有硫磺印记的手指。
菖蒲、桂心、五味子、地黄、白术、天门冬、茯苓。掌柜的念了一遍,抬起头,这是清热解毒的方子,姑娘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王芸说,是一个朋友。他最近在研究一种古方,说这几味药加在一起,再配上硫磺和一味特殊的,可以炼出一种神奇的丹药。
掌柜的的手指彻底蜷缩了起来。
姑娘说笑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药材就是药材,治病救人,哪有什么神奇的丹药。
是吗?王芸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食指上,那掌柜的手上这个印记是怎么来的?硫磺粉长期接触才会留下这种痕迹。一个普通的药铺掌柜,怎么会天天接触硫磺?
掌柜的下意识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约翰神父上前一步。他的身形高大,站在柜台前像一堵墙,将掌柜的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我们知道柯林神父的事。约翰神父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掌柜的耳朵里,我们知道辽丹,知道四十七次试验,知道那些信徒是怎么死的。我们也知道,那些硫磺是从你这里买的。
掌柜的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而是变红——一种充血般的、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的红。他的嘴唇颤抖着,像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是自愿的。王芸说。不是问句。
掌柜的沉默了很久。药铺里很安静,只有药材在陶罐中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和街上传来的模糊的叫卖声。
然后他突然瘫坐在了椅子上。
你们……你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们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王芸说,但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他。你不是一个邪恶的人——我能看出来。你帮柯林神父,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你到底为什么?
掌柜的抬起头,看着王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王芸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在景页的眼睛里也见过。
绝望。
我妻子。掌柜的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她叫阿秀。她是十字寺的信徒。
王芸和约翰神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年前,阿秀病了。病得很重,浑身发烫,日夜说胡话。我带她看了所有的郎中,吃了所有的药,都不管用。后来有人告诉我,十字寺的柯林神父有,能治百病。我就带她去了。
神父给她喝了一碗水。说是洗礼水,喝了就能好。阿秀喝了之后,果然安静了下来。我以为她好了。但第二天早上,她就……
掌柜的声音哽咽了。
她就死了。死在床上,面带微笑,像睡着了一样。但仵作说,她的心脏变成了石头。
王芸想起了柯林神父试验记录中的那条——第三十九次,孙某,男,五十七岁……服后一切正常。三日后,于睡梦中微笑而亡。解剖后见心脏已化为淡金色结晶体。
她是第三十九个。王芸低声说。
掌柜的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去找神父理论。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想让她活过来吗?
我说想。他说:那就帮我。帮我找到最后一味药材,等我炼成了辽丹,打开了那扇门,就能让你的阿秀回来。
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没有选择。我宁愿被骗,也不愿意接受阿秀已经死了的事实。
所以我帮他买硫磺。帮他储存药材。帮他隐瞒那些信徒的死因。我甚至帮他——掌柜的声音越来越低,帮他收集死者的血液。天狗杀死的那些人,他们的血——是我收集的。
约翰神父的手紧紧握住了钉头锤的柄。他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说话。
多久了?王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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