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仪将为新帝拟好的一道道诏书放在李治面前的案桌上——
以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为太尉,兼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二省事。
以开府仪同三司、英国公李积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以侍中于志宁为尚书左仆射,与李积同掌都省。
以中书令褚遂良为尚书右仆射,依旧知政事。
以张行成为侍中,高季辅为中书令。
以太子左庶子许敬宗兼礼部尚书。
一道道制书从太极殿发出,加盖御玺,发往门下省,发往尚书省,发往天下各州。
这些任命中,有一道是上官仪的,任命他为秘书少监。
秘书省设少监二人,是秘书监的副职,秘书监是从三品,少监的官阶为从四品上。
上官仪的品级进入四品,正式进入了朝廷重臣的行列。
李世民去世,后宫一片悲戚。
殿内烛火摇曳,李世民的梓宫被层层素幔包裹着,武媚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已经很久了。
她在后宫不得宠,膝下也无儿无女,先帝不在了,她也失去了凭依。按制,无子嗣的嫔妃,将一律遣送皇家寺院,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我才24岁,大好的年华,凭什么要去寺院了结一生?”她在心中悲愤的嘀咕着。
看看前后左右跪着的嫔妃,她知道,她们一定和她一样,都在盘算着今后的出路。
可是今后的出路不能由她们自己说了算。
她才二十四岁。寺庙阴冷,潮湿,弥漫着陈年香灰,吃穿用度更是差得很。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她的人生,不能断送在寺庙。
额头抵着砖石,冰冷的凉意,让她激动的内心慢慢冷静下来。
必须想办法!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阿耶早已经去世,异母的兄弟们千方百计还想依靠她呢!阿母和姐妹想帮也帮不上。
太子——不,他是陛下了!这两年多来,自己处心积虑接近他,不都是为了这一天吗?可是先帝去了,这段时间他一直沉浸在哀伤中,脸上一片悲戚。
他又要守孝,又要处理朝政,进进出出都是匆匆忙忙的,似乎没有看过先帝的嫔妃们一眼,当然,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此时,为自己的出路去找他,好像不是时候。
杨妃!不,现在是杨太妃了!
母亲与杨太妃的父亲是表兄妹,他们都出身于名门——弘农杨氏。杨太妃算是自己的表姐。自己能进入皇宫,当初杨太妃是出了力的。长孙皇后去世后,杨太妃在后宫也有相当的话语权。
想到这里,她微微抬头望向前面——杨不妃跪在嫔妃的第一排。
无巧不巧,此时的杨太妃突然抬起身子站了起来,有意无意望了后面一眼,目光在武媚娘身上定了一下,而武媚娘正好接住了她的目光。
两人心有灵犀,倒退着走向殿门外。外人看上去,二人都是朝出恭的方向慢慢走着。
“太妃娘娘——”武媚娘行礼,看看四下无人注意,急急忙忙道:“难道妾身只有去寺院终老的路吗?娘娘救救妾身!”
看着武媚娘泪光盈盈的双眼,杨太妃叹了一口气,“你还这么年轻,本宫也想救你。可是,宫规铁制在那里,不是本宫能够改变的。”
“妾——”
杨太妃打断她的话,连连摇头,”本宫知道妹妹的心事,就是想劝劝你。认命吧,宫里的女人,命从来不由得自己。先帝在时,是先帝的人;先帝不在了,是皇家的鬼。”
杨太妃叹了口气,“去寺院吧,保住自己的命,清清静静过完余生,不要东想西想的了,也不要再去来别人,没用的。”
说完,杨太妃径直而去。
武媚娘怔怔地站着,任凭泪水悄无声息的落下——
“娘娘!”
武媚娘回过神:“小成子。”
她急忙擦干眼泪,“小成子,托你办的事怎么样?”
她拿了一些积蓄和首饰,要小成子公公帮她疏通关系,想办法留在宫中。
“奴才就是来告诉娘娘,对不起,小成子无能没用,帮不了娘娘,请娘娘体谅。”小成子说完,将一个小口袋塞给她,便匆匆走了。
这个小口袋里面装的,正是她交给小成子的首饰和一些积蓄。
她去出恭的地方转了一圈,心情沉重的回到大殿原来的位置跪下。
难道这就是我的命!不,我不认命!她紧咬银牙。
还有什么办法?
上官仪!这个名字在她脑中突现。
都知道上官仪是先帝信任的臣子,这些年一直在先帝身边。自己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他在终南山救过我一命,他就是我倾慕的男子。
入宫以后自己成了先帝的女人,虽然只与他见过寥寥几面,但看得出他对我的印象还是可以的。如今我又到了危急的时刻,他会不会出手再救我一次?
没有大的奢望,只要能将我的名字从那份遣送寺院的名单取消,争取一个留在宫中任何地方的机会就行,哪怕是最偏僻的殿宇养老也好。
要没法与上官仪对话,让他帮帮我。
此时的她,像在黑暗中发现一点残存的星光,让她看到了一点点希望。
可是,怎样才能见到上官仪呢?她陷入了苦苦的思索。
为了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她决定不惜冒险一试。反正就要去寺庙了,如果连试就不敢,以后会后悔的。
夜幕笼罩着皇宫,她看见小成子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棉袍交给了侍从,可能是怕李治着凉吧。
小成子匆匆离去,她不动声色的起身,出殿后向小成子的方向追去。
半个时辰后,她换上了从小成子那里拿来的太监服。
她穿着粗绳麻布衣,外罩麻布披肩。露出发髻,用粗麻绳扎束。腰间系着散垂麻带, 通体素白,活脱脱一个小太监打扮。
她等在一座假山后面,这条路是上官仪出宫的必经之路。
身着素服的朝臣们陆陆续续从假山外面的宫道上经过。
望穿秋水,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走来。
见上官仪独自一人走来,她不禁心中一宽:“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