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郎君!”武媚娘没有叫他的职务名称。
突然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自己面前,上官仪吃了一惊,又听见小太监叫自己“上官郎君”,借着月光,看清面前这张脸时,不禁睁大双眼:“武才人!”
武媚娘看看四周无人,无人,立即拉着上官仪朝假山跑去。
“娘娘,这是要干什么?”上官仪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妾身有话要说,唐突了,请谅解!”来到假山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武媚娘深深一躬。
“娘娘如此行礼,折煞为臣了。”上官仪急忙回礼,“娘娘要说什么请讲!”
“上官郎君,多年前,在终南山上,你救了那个小女孩。现在,你还愿不愿意再救她一次?”
“娘娘,可是因为要遣送寺庙一事?”上官也猜中了她的想法,单刀直入的问。
“是的,因为这件事,我心中十分不安,想求你帮帮忙,我不愿意到寺庙去。”
她对自己的称呼又从妾身变成了“我”:“你愿意帮我吗?
“臣很愿意帮助娘娘,但此事臣帮不了。”
上官仪回答得如此直接,像一瓢冷水浇在她的头上。
“你也不肯帮助我。”她咬住牙问。
上官仪听到“也”字,知道她之前找过别人,肯定碰了一鼻子灰。
“娘娘,不是臣不愿意帮助,而是臣确实帮不了。”
“为什么?”
“因为宫规铁制,目前是无法改变的。”
“宫规铁制!”听到上官仪和杨太妃的口气如同一撤,她的心沉到最底层。
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一定要改变那些该死的宫规铁制!
但此时怎么办?
武媚娘流下了无声的泪:“上官郎君,你知道吗?这里虽然是皇宫,却从未给过我多少温暖,也没有给过我多少美好的回忆。但是,自从嫁给先帝,十二年来,这里终究是我的家,是一个能遮一点风,挡一点雨的地方。”
她哽咽道:“可是,如果去了寺院,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呢?我想都不敢想。我怕——我怕看不到头的孤独,我怕一年一年悄无声息的老去,我怕整日面对安静到只能听见诵经的生活……”
她蹲下身,抱住头,双肩轻轻抽动,“我怕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时,你已经认不出那个穿‘七条衣’的女尼是谁?我更怕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时,我已经满面皱纹,白发苍苍,目不忍睹……”
“娘娘听臣解释。”
上官仪迟疑片刻,将她扶起来后急忙放手,退后一步道:“秦穆公死后,后宫有170多人为他殉葬。秦始皇死后,秦二世下令无子女的后宫嫔妃全部殉葬,据说人数可能近万。这种殉葬制度后来逐步过渡到无后的妃嫔入寺。我朝遣送无后的妃嫔入寺,是依照旧例,彰显新朝仁德,避免走殉葬的老路。”
上官仪深吸一口气:“这件事牵涉面广,涉及到先帝身后的哀荣,还有新帝的孝名,谁人敢驳?更没有人能改!”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进寺庙的事是铁板钉钉,谁也不能改变了!”武媚娘的眼神更绝望。
“娘娘,恕臣无能为力。此事名册确定,已经送新帝审查用印了。”
“新帝审查用印了!”武媚娘空洞的望向远方,像望向无边无际的深渊:“他……也救不了我!”
自己费尽心思,以为可以搭上太子那班车,结果——
她突然笑了,“可笑我还求这个求那个的,原来谁也救不了我。”
“娘娘,求人无用,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武媚娘脸色一片苍白。
上官仪犹豫了好一阵,终于开口道:“此事由臣来说是犯规的,不过臣相信娘娘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
“你放心吧,就是别人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会把你讲的说出去。”
“娘娘去寺庙一事是先帝钦定的。”
“什么?先帝钦定的?”如五雷轰顶,武媚娘摇摇欲倒,上官仪一把扶住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先帝为什么这么对我?”她控制不住的叫起来。
李世民,你不宠我,不升我的位份也罢了,让我与无后的妃嫔一样按宫规铁制去寺庙终老也罢了,为什么还要钦定?
妾就那么让你惦记?枉妾为你送了那么久的汤药。
“娘娘,轻点!”上官仪扶着武媚娘坐在石凳上。
武媚娘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告诉我,为什么?”
“先帝的心思,别人怎么会知晓?”上官仪抽回袖子,摇摇头,顿了一下又道:“臣妄猜,会不会是因为娘娘姓武?”
从听到李世民在病榻上提起把武媚娘等无子无女的嫔妃送往寺庙起,他就反复思考过先帝为什么专门提到“武才人”?
他在脑袋里打了很多转,百思不得其解,最后锁定在先帝一直忌讳的“武”字上。李君羡因此丧命,武媚娘当时逃过一劫,很可能因为她只是一女子,终究翻不起大浪,先帝才收起了杀念。
他深知先帝疑心很重。病重期间,还时时为太子的将来考虑,为太子排除一切可能的障碍。
武媚娘姓“武”,可能一直是先帝的心病,即使是个女子,为了防范万一,还是钦定她永居寺院,才真正放心吧。
“你说得对,因为我姓武,所以我没有先帝的子嗣。不是我无能,是不能有!”
此时,武媚娘想通了很多问题。她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所以,无论有没有宫规铁制,我必须走。”
“好一个陛下,好一个先帝,好一个宫规铁制。”她站起来,一把抹干眼泪:“既是先帝钦定的,你当然也没有办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先帝,臣妾不过一女子。你太狠了!”武媚娘咬牙道。
上官仪有些不安了,我把这事说出来,是不是对不起先帝?
可是,不说出来,他又不愿意面前的女子一味纠缠下去。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她可能去找新帝的念头。
新帝的路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