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洞口终于被清理出来了。
沙子被一铲一铲地挖开,露出下面一道黑漆漆的口子,不宽,刚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
夜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折腾了一天,所有人都累得不轻,帐篷已经搭好了,篝火也烧了起来,几只折叠凳围着火堆摆了一圈。
马老板拄着拐杖站在洞口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扭头看了一眼天边那道暗红色的余晖,转过身,朝吴协那边问了一句:
“关根,今天能进去吗?”
吴协站在篝火旁边,弯腰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头也没抬:
“今天太晚了。”
“明天吧。”
马老板的嘴唇动了一下,手里的拐杖在沙地上戳了两下,还想说什么。
苏难已经走了过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语气倒是不急不慢的:
“马老板,我这几个兄弟挖了一天的沙子,个个都累得够呛。”
“现在下去,真要遇上什么事,怕是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一早下去。”
马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些靠在车旁边揉肩膀的伙计,到底没再坚持。
他攥着拐杖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最后闷着嗓子嗯了一声,在他老婆的搀扶下转身回了帐篷。
那一夜胡杨林那边的动静已经远了,沙漠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第二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际刚露出一线白,吴协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苏难已经站在洞口边了。
她换了身利落的深色衣服,脚上蹬着靴子,正把一捆绳子往腰上挂。
老麦他们也已经准备好了,铁锹、手电、水壶、压缩饼干,一样一样码在地上,整整齐齐的。
马老板比他起得还早,拄着拐杖站在洞口边上,脑袋探着往底下看,那样子要是腿脚方便,怕是早就头一个下去了。
吴协走过去,弯腰往洞口里看了看。
经过一夜的通风,底下的空气已经不闷了,手电光照下去,能看到下面是一层硬实的沙土地面,不算深,两三米的样子。
吴协把手电收回来,冲苏难点了点头。
苏难刚要开口让老麦先下去探路,马老板拄着拐杖往前跨了一步:
“我要下去。”
苏难转过头看他:
“马老板,下面情况还不清楚,我先派人下去。”
“我要下去。”
马老板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比刚才硬了不少,
“我一定要下去看看。”
“你们不用劝了。”
吴协和苏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腿脚走平地都费劲,下去不是添乱吗?
可马老板是掏钱的人,他铁了心要下去,谁也拦不住。
苏难朝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走过去,弯腰把马老板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着他那条使不上力的腿,慢慢把他放了下去。
洞里传来拐杖戳到地面的声响,闷闷的,过了几秒,马老板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上面的人,下来吧。”
一个接一个地顺着绳子往下滑。
王导和他那三个女队员落在最后,果子蹲在洞口边上往下看了好几眼,脸都白了,最后还是被菜头推了一把才咬着牙下去的。
洞底比想象中宽敞。
脚下是一层厚厚的灰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头顶离地面大概三米多高,石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一道一道的,像是用老式工具一点一点敲出来的。
前面是一条不长的通道,走过去之后,眼前忽然亮堂了一些。
不是自然光,是墙壁上嵌着的一些灰白色的矿石,在黑暗中幽幽地泛着微光,照亮了整片空间。
那是一个祭祀用的庙宇,不算大,正前方摆着一张石桌,桌面磨得很光滑,边角还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渍。
石桌旁边散落着几只陶碗,碎了大半。
墙上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画,画着人跪在地上,双手朝上举着,像是在祈求什么。
吴协他们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里走了。
穿过祭祀庙宇,后面连着一个小小的石室,大概二十来平。
石室的地面铺着一层细沙,四周立着几根粗矮的石柱,柱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而在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用不知名的白骨拼成了一个图案。
七根手指,指尖朝上,指根并拢,形状跟黎簇背上一模一样。
黎簇一看到那个图案,喉咙里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他张了张嘴刚要喊出来,一只手掌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吴协的掌心带着粗粝的干燥,力道不大但很稳,把黎簇那声惊呼全闷了回去。
苏难转过来看了吴协一眼,又看了看黎簇那个僵住的姿势,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问。
王导也看过来,果子也看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俩人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
果子蹲在那些骨头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问了一句:
“这些是不是动物的骨头?”
苏难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最边上那根骨头。
灰白色的,断面参差不齐,骨壁薄而脆,看得出年头久远。
她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
“动物可进不了这地方。”
“你们看看周围那些布料。”
吴协也点了点头:
“是人的骨头。”
周围散落着一些暗褐色的织物碎片,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了,布料边缘烂得不成形状,但还能辨认出衣襟、袖口的轮廓。
果子低头一看,又抬头看了看那些白骨,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另外两个女生也跟着往后退,一个拽着果子的袖子,一个躲到了菜头身后,不敢再看。
王导倒是没躲,他站在石室入口,看着中间那副七指骨图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过头,冲菜头喊了一声:
“菜头,别愣着了,赶紧拍!”
菜头这才反应过来,掏出摄像机,手有点发抖,开了镜头盖,对准那些骨头,按下了录制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