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头蹲在地上,摄像机扛在肩上,镜头对准那副副巨大的七指骨图。
他调整焦距的画面在取景器里晃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他凑近了一点,歪着头,用镜头对准骨头的缝隙往下探,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哎,这骨头下面有东西。”
菜头放下摄像机,伸手扒开一副肋骨底下那片松散的沙土。
手指刚刮开一层薄沙,底下就露出几个笔画清晰的刻痕,方方正正的,带着明显的人工痕迹。
其他人见状也围了过来,有人蹲下用手去扫,有人找了块碎瓦片小心地刮。
十几双手一起动作,沙土一层一层被剥开,越清越深,最后露出一整块巨大的黑色石板,磨得平滑光亮,像一面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镜子。
石板上的刻痕密密麻麻,不是图案,是一行一行排列整齐的文字。
笔画瘦硬,转折处带着棱角,和中原常见的篆隶完全不同,透着一种陌生的古拙感。
大部分人凑过去看了几眼就退开了,那些字对他们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但菜头不一样。
他端着摄像机又拍了一段近景,然后蹲下来,把镜头盖扣上,凑近了看那行首的几个字,嘴里慢慢念叨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是月氏文。”
他抬起头,看了旁边王导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
“这里面写的是古潼京当年一个城主的生平,他是这座城第二十八任城主。”
吴协和苏难站在人群外侧,两个人几乎同时把目光转向了菜头。
他们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这个叫菜头的人,一个跟着拍纪录片的摄影助理,能一眼认出月氏文,还能流利地念出来,这本身就不太对劲。
吴协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眼,又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菜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还留在那块石板上,手里的摄像机扛着,嘴里继续往下念。
那个城主的名字很长,拗口得很,像是一串音节拼在一起。
他当了四十多年城主,在位期间修过城墙、开过水渠、打过仗、活到八十多岁,最后葬在了自己选定的地方。
石板上的文字越往下越短,像是刻字的人写到最后没了力气,或者时间不够了。
最后几行字被沙土磨得有些模糊,但菜头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读出来:
“这最后面说……这下面是一个地下宫殿。”
马老板一直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话,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难得地笑了一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苏难,下去之后,一定要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取回来。”
“钱不是问题,加报酬。”
苏难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说这话。
她转头看向吴协,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调子:
“关大老板,下去就看你的了。”
“地下宫殿的入口在哪儿,你总得帮我们找出来。”
吴协没急着回答。
他绕着那块黑色石板走了一圈,脚步不紧不慢的,手电光从石板边缘一路扫到底部。
走完一圈之后,他停下来,指了一下石板靠近右侧的那条接缝,说:
“这块石板不是一整块的,是拼起来的。”
“接缝在这儿,底下应该是空的。”
苏难喊了一声老麦。
老麦带着几个人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沿着那条接缝摸了一遍,找到起撬的位置,几根铁钎插进缝隙里,同时发力。
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先是晃了一下,随后被缓缓掀起,翻到一旁,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约莫一平方米宽,边缘整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冷气从底下往上涌,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黎簇站在洞口边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想起了被他父亲关在小黑屋里的那些夜晚,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连门缝都透不进光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拉了拉吴协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我有幽闭恐惧症,我不想下去。”
吴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他弯下腰,在黎簇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不下去怎么行?你忘了,你背上那幅七指图。”
说完他手掌落在黎簇肩上,没用力气,但黎簇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里那根手电筒的亮度拧到最大,光柱晃了一下,稳定下来。
众人一个接一个顺着洞口降了下去。
洞底比想象中要深一些,落了地之后,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壁粗粝不平,上面缠满了不知名植物的根须,拇指粗细,紧紧攀附在石缝里,有的垂下来,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黎簇走在队伍中间,手电光在墙上来回扫着。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的路,但还是绊了一下。
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摔个面朝地。
他稳住身体之后回头去看,发现缠住他脚踝的是一根从墙壁里伸出来的粗根。
他用手电照了照那根须的根部,觉得那底下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不像是树根。
他蹲下来,把那些层叠的根须往两边拨开。
根须缠得很紧,有的已经和墙壁融在一起,他用手指使劲抠了几下,才撕开一个缝隙。
手电光穿过缝隙打进去,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表面,光滑的,带着人工打磨过的痕迹。
他拨得更开了些,终于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石像,蹲在墙壁的凹陷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古怪,眉眼雕刻得简单粗犷,和中原的风格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几支手电同时照在上面,把那尊石像从阴影里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每一个棱角、每一条刻痕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线下面。
甬道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只有手电筒的嗡嗡声和呼吸声混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