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赤壁古战场。

浓雾自江面缓缓涌起，似从九幽深处渗出的幽冥寒息，悄无声息地将整片古战场裹入混沌。月华被吞噬，星光遭隔绝，天地间唯余一片浓稠的乳白，连呼吸都似要被这雾吸走。江水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低沉轰鸣，如远古巨兽在黑暗中缓慢呼吸。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异兽嘶鸣。那声音低沉悠长，非禽非兽，倒像沉睡万古的古老存在，于混沌梦境中发出的呢喃呓语，时而清晰如在耳畔，时而模糊似隔千山，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岸边不远处，却似另一个世界——灯火如昼，人声鼎沸，临时搭起的市集里喧嚣冲天。

自消息传出，附近头脑灵光的土豪乡绅便联手在此建起大型市集：木屋帐篷错落，茶摊酒肆林立，连临时戏台都搭了几座，伶人吹拉弹唱，引得阵阵喝彩。

主动上缴重利后，最先抵达的几路人马暂放恩怨，合力维护治安。穿着各色衣甲的士卒穿梭巡逻，相遇时虽面色不善，却未刀兵相向。

毕竟本是捕风捉影之事。除少数知情者，多数人不过走个过场，顺便给对头使绊子。少有人真信鬼神怪谈能助夺天下——祥瑞年年有，哪次真改变过什么？

过去数日，偶尔撞见异状：江面闪过金光，夜空传来龙吟，雾气浮现虚影。但碍于对头在场，各方默契地未主动探寻——你不动我不动，谁先出手谁成众矢之的。

与其追查虚无缥缈的“祥瑞”，不如趁豪强齐聚联络感情、交换情报，甚至暗中结盟。比起预想的浴血厮杀，如今纵情风月、肆意享乐才是正道。

丝竹声不绝，猜拳行令此起彼伏。美酒如泉，佳肴似山，各色人等在临时市集里享受难得的安逸。

然而这一夜，与往日不同。

浓雾中，诡异的异兽嘶鸣更清晰、更密集，也更——近。不再是若隐若现的呓语，而是真切的咆哮，从雾深处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手中杯盏停在半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向迷雾。乐师忘了拨弦，伶人忘了唱词，酒客忘了举杯。喧嚣瞬间僵硬，只有嘶鸣声在夜空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那是什么声音？”有人低声问。

无人回答。

一声高亢的龙吟打破僵局，众人慌忙扔下杯盏与怀中美姬，抓起兵刃冲向岸边。甲胄碰撞、兵器出鞘、急促脚步交织成一片。

岸边雾气更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礁石与前方江水勉强可辨。众人挤在岸边，踮脚伸颈，试图看清雾中藏着什么。

然后——他们看到了。

雾气深处，一对巨大如灯笼的金色竖瞳骤然亮起，狭长的瞳孔里满是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冷漠，俯瞰着岸边渺小的人影，如观蝼蚁。仅仅那目光，便让所有人如遭冰水浇头，从头顶凉到脚底。

雾气翻涌着向两侧退开。

一条庞然大物盘踞在赤壁之下、江水之中，露出真容：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正是唯有神话典籍中才有记载的真龙之相。

那仅存于典籍的传说，此刻就在眼前。通体金黄，鳞甲森森，每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在微光下泛着璀璨光芒。身躯盘绕江中，不知多长，仿佛与大江融为一体。

众人怎能不惊？有人双腿一软瘫坐，有人面色惨白唇颤，有人下意识后退却被挡住，有人攥紧兵器指节泛白，却连举起的勇气都无。

“你们快看……它腹部……”有人颤巍巍指向，声音抖得不成句。

众人望去，金龙腹部赫然有五爪——五爪金龙！

华夏以龙为至高图腾：三爪为蟒，四爪为蛟，五爪为真龙。皇帝自称“真龙天子”，皇袍所纹正是这五爪金龙，而如今在众人面前的正是是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真龙。

先前的不屑早已抛到脑后。没人再疑装神弄鬼，没人再认捕风捉影。一条活生生的五爪金龙，就盘踞在赤壁之下，在他们面前。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传消息出去。

可他们动不了。那份无意间释放的龙威如同直指灵魂的镇压。如蝼蚁仰望天穹，尘埃面对山岳。直面九五之威，令所有人动弹不得。

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金龙，望着那冷漠的金色眼瞳，感受窒息的恐怖。

就在此时——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雷光粗如手臂，银白刺目，不偏不倚轰击金龙头顶！

“轰——！”巨响震天，雷光炸裂。金龙头部被雷光笼罩，鳞甲上电弧跳动，发出噼啪声响。它身躯猛地一颤，盘绕的身子骤然绷紧，江水被搅动，掀起数丈巨浪拍向岸边。

金龙痛吟一声，声震四野。然而鳞甲上只有浅浅焦痕，竟连其肉身都未能伤到。摇了摇巨大头颅，似恼怒又似好奇，目光从岸边蝼蚁移开，投向夜空北方。

那里，一道身影傲立虚空。未借法器，未乘坐骑，凌空而立，衣袍猎猎，须发飞扬。身披明黄道袍，如此绝代整个天下也仅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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