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根舫内。

雷球爆炸之后，除了风雨声，再也没了其他声音，舫内一片黑暗。

似乎雷电暴躁、疯狂地宣泄过后，进入了某种贤者模式，除了偶尔在波涛如怒、峰峦如簇的厚厚彤云的夹缝里掀起一小块昏沉沉、略带紫意的光斑，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雷声也似远遁千里，咿咿呀呀的没什么生气，基本被磅礴的雨声所淹没。

“老段，有事？”黑暗里马院士感受到自己的手臂被紧紧攥住，疑惑地看向老友。

“没、没…”随着雷球的爆炸，段院士的心神有那么一瞬的失守，随着雷光最后的冰消瓦解，他整个人都是懵懵的。

白洋摘掉自己的耳塞和护目镜，打开手机灯也看向段院士，刚刚他就感受到了段院士的不正常。

“呼。”段院士借着灯光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看到那团滚地雷有些反应过度。”段院士轻声说道，没在昏暗里的表情特别苦涩。

他用手轻轻锤了锤又酸又软的小腿，自顾自地说道：“年轻的时候在神农架考察的时候，有次因为雷暴天气出现的太突然没来得及从山里撤出来。”

“我们就遇到了滚地雷，我一起读博的两个同学没躲开，直接撞了上去，雷火消失后两人也成了焦炭。”

段院士讲述着当年不为人知的往事，声音在颤抖，嘴唇在哆嗦。

他说的简单，但其他人都能听出当年的经历给这位老院士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

“唉。”马院士心中微微叹息，他理解老友的心情，他也曾经经历过生离死别，有次在鄂省考察时遇到山洪暴发，他的两位同事被洪水卷走至今没找到尸骨。

白洋则是重新将红泥小火炉的炭火烧旺，然后走向大厅边角撑起五层楼阁的石柱，其中一个与其他石柱不尽相同。

在它约莫一米左右的位置雕出一朵卷云，上面有一个凹槽，里面蓄满了水。

当然，这不是特意储存的水源，是名涧大川、悬崖绝壁里深藏的“”一碗水”。

水源不增不减，永远是那么多。

这也是山根舫里的奇特之处，从一楼到五楼沿着这根石柱每一层都有这么一个“一碗水”。

泉水清凉沁甜是冲泡茶水的绝佳水源，不比天下名泉差上分毫。

白洋用卷云边上放着的花岗岩石瓢将清泉注入粗粝可爱的水壶当中，然后放在明亮、红彤彤的炭火上，很快就有白气沿着壶嘴与孔洞汩汩涌出。

然后，他又在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竹盒，直径约莫八公分，高不过五公分，圆圆扁扁的甚是可爱，却是用了一整节竹子。整个竹盒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用生漆堆了四五遍的样子，很中正的黄色从里面透出来，古拙、雅致看着就那么舒服。

竹盒内部被砂纸细细打磨，盒盖与盒身上下一合，就那么严丝合缝，气密性特别好。

白洋轻轻一旋，盒盖就被打开了。

翠芳形美酿兰气，一室幽香胜众花。

竹盒内是一簇簇淡绿鹅黄的小巧可爱的嫩芽，散发着馥郁幽雅的香气，就是陈耀这个只喜欢肥宅快乐水的小年轻也被袭袭幽香吸引，好奇地打量着白洋手里的竹盒。

“大家都尝尝，酸枣叶茶，刚刚看了一场雷火炼殿，正好可以安定一下心神。”白洋笑着用竹盒里放着的小竹夹夹了一小撮放进茶壶里，然后注入热水。

“酸枣叶茶？”马院士借着手机灯光看着茶杯里的棕黄翠绿的茶水，混浊的眼睛里却满是询问之色，不过刺目的光线让他不断地眨眼睛。

“哎呀，差点忘了。”白洋见到马院士的样子才想起来他带了蜡烛。

灯笼已经被滚地雷毁尸灭迹，白洋只能拿一些蜡烛来照明。

在万家灯火能够稳定地照亮千家万户的时候，九宫连环寨的电力不稳定，偶尔还会用蜡烛、煤油灯来照明。

随着九宫连环寨的经济建设，滇西县县政府给予了大量的政策支持，电力在紧张中平稳度过。

蜡烛、煤油灯在这里还没有成为过去式。

滇西县澜沧江段的上下游都在建设水电站，据说年底就能够并网发电，整个滇西、蜀南、藏东南都会有更加稳定的电力供应。

白洋从挎包里掏出半截婴儿手臂粗的红蜡烛，也不知道谁家结婚剩下的，今天恰好用上。

一豆烛光的昏昏暗暗代替了耀目的手机灯光，大家的眼睛也不用一直眨呀眨呀。

嗅着茶水的清幽香气，马院士轻声问道：“这个酸枣叶茶怎么和我家的不一样？”

马院士的酸枣叶茶是他的一个学生送的。老家恰好是酸枣仁的道地产区，拥有全国最大的野生酸枣林，有加工酸枣叶茶的传统。

“是不一样，我们寨子的酸枣叶茶是用百花窨制的，有着百花的清香。”白洋笑着说道。

“和茉莉花茶一样？”马院士心头一动，好奇地问道。

“不太一样。”白洋笑着拿出虫茶，在每个杯子里放上两三颗，在热气的蒸腾下，立刻化成了圈圈血色的细线，从杯底袅袅升起。

看着茶水逐渐染成红褐色，白洋继续说道：“我们的酸枣叶茶有半发酵的过程，最后还有陈化一到三年才能饮用。”

“当然，主要是药食同源，要不是药师叔用做药材，才没有人费劲巴拉制作，不过效果确实拔群。”

“加入虫茶，恰好让段院士今晚睡个好觉。”

段院士这时候也恢复过来了，听白洋这么一说老脸多少有些挂不住。但有些事情是无法释怀的。

“让大家见笑了。”段院士声音沙哑地说道。

“嗐，有啥见笑不见笑的。”马院士拍了拍老伙计的胳膊，轻声安慰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咱们要往前看，现在的科考环境多好，那些故去的好同志看到咱们现在条件这么好，肯定会高兴的。”

段院士心中虽然不能自已，还是点了点头。

“嗯，谢谢大家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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