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小枪是被阳光晃醒的。他睁开眼,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是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幔。这是翠云楼,昨晚喝多了,没回营地。宿醉的脑袋里还残留着带着酒意的承诺:“我明天就带兵去把周火旺砍了,沈家也一并抄了。”
可现在酒醒了,那些话开始变得有些不对了。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下了床穿好衣物,推门走了出去。门外,亲兵正靠墙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回营。”战小枪只说了一句,没有回头。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想起了父亲在他出发前说的那句话:“多看少说。带兵打仗的事听你大伯的,动脑子的事听小白的。”他推门进了营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桌边,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亲兵:“把那些黑甲人提出来。周火旺先留着。”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城西校场上,五十多个前保安队友被铁链锁着押到场中。围观的人群挤在校场外围,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战小枪站在木台上方:“白水县沦陷期间,这些人曾数次劫掠周边百姓,按律当斩。”几声沉闷的声响过后,战小枪转身走下木台,径直回了营房。
战小白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伯父不在这,你要是冲动了,没人能替你兜底。”
战小枪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我又没杀周火旺,也算是威慑一番。”
战小白放下书,语气不急不慢:“杀人,算是给张廷玉那边一个交代,周火旺不杀,沈家不抄,也是在留余地。你做得不差。”战小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就在战小枪走向校场的同一时刻,柳明远已经出了福水府。天刚亮他就动了身,城门一开便带着一支不起眼的队伍出了城,随行的几辆马车车帘低垂,瞧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晨雾的声音。
沈一鸣是在消息传遍全城后的第二天早上,去了巡抚衙门。
张廷玉正在签押房里与师爷说话,听见沈一鸣来了,倒也没有意外,让人请了进来。两人隔着茶案坐下,沈一鸣把文书放在桌上,推了过去。一份是关于北迁百姓的安置方案,另一份是犒劳战家军的钱粮账目。
张廷玉拿起第一份文书看了一遍,又拿起第二份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沈一鸣。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沈一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河东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总要有人先拿出态度来。这份方案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张大人指正。”
张廷玉把文书收起来,放到案边,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说了一句:“沈大人,那些土匪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年轻人有时候做事是冲动了些,不过呢”他顿了一下,“年纪大的人,想事情总是比年轻人周全些。像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与其整天想着怎么跟人斗,不如多花些心思,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安稳。”
沈一鸣站起来,拱了拱手:“张大人说得是。”他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牢房里的光线很暗。周火旺靠着墙坐着,铁链搭在膝上,发出微弱的金属声响。
战小白走进来时,他正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那道影子上。小白没有急着开口,他蹲下来,看着周火旺的眼睛。
“早上事,你听说了?”
周火旺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很平淡:“听说了。”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周火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酝酿了下:“他们当初跟着我的时候,发过誓。说要为了天下大同去拼,为了天下老百姓不再受欺负去战。那是他们自己说的话,没有人逼他们。后来在战场上散了,他们走了别的路。”他停了一下,“攻打县城,劫掠百姓。”
战小白没有打断他。他看着周火旺的侧脸,那句话里的平静让他有些意外:“那你自己呢?你现在还信那个‘天下大同’吗?”
周火旺没有犹豫:“信。”
战小白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动摇的痕迹,不过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天下大同’,真让我有点吃惊,如果不是这个事,我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张廷玉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收到的文书。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坐在他下首的师爷张巡安放下了茶盏,看了一眼张廷玉的神色,先开口了:“大人,北山省那边的人说,青山县建了一个明珠商业城,不但安置了流民,而且现在那里没有暴乱,连盗匪都少了。听说当地工地上有三万多人,虽然春荒还在,但秩序一直没乱。”他顿了顿,“大人,河东省这次损失不小,重建需要人手,也需要钱财。如果北山那法子管用,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派人过去看看,了解一下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
张廷玉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封文书收起来,放回案上,目光在窗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让河东也照着北山的样子建一个?”
“我是不敢说照搬。只是想着,如今河东省百废待兴,与其从零开始自己摸索,不如先去看看别人已经走通的路怎么走,回来再因地制宜地调整。安置百姓也好,恢复生产也好,能省一些力气,也能少走一些弯路。”
张廷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明珠商业城……是谁在主持?”
师爷想了想:“我打听到的,是一个姓周的乡绅。据说此人颇有些手段,既能安抚流民,又能筹措粮草。名字叫,”他翻了一下袖中的便条,“周大树。”
张廷玉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瞬,又恢复了自然的姿势。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去找个人,去一趟北山,看看那个商业城到底是怎么做的。”
师爷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