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远没有带随从,混在几辆运货的骡车后面,守城的兵丁随便翻了一下他递来的路引,就挥手让他过去了。
沈一鸣在书房里等他。柳明远进门时,沈一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语气不重,但也没有温度:“你来得倒是巧。”
柳明远站在屋中,没有坐下,抱了抱拳:“姐夫,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沈一鸣这才转过身。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冷笑,只是看着柳明远,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蛮族打穿河东省,我在福水府里等了一个月,没有得到你一句话。你在草原上做了这么多年买卖,消息灵通,这种事,你真的半点没听到风声?”
柳明远沉默了片刻,走到桌边坐下,像是蓄了一会儿力,才开口道:“姐夫,我有话说在前头,这次不是我不肯报信,是那时候我出不来。”
“出不来?”
“野狼部被黄金家族盯上了。”柳明远的声音低了几分,“草原那边今年白灾,冻死了不少牲畜。黄金家族要各部出兵南下,抢粮抢人。野狼部的首领兀鲁思不愿意出人,理由也很实在,刚刚就和大明说好互市做买卖,现在就动手,不仁义。”他停了一下,“黄金家族没有强逼,但也没有放过他们。兀鲁思被叫去黄金王庭‘议事’,去了半个月才回来。他回来后,野狼部的营地四周就多了几队巡逻的骑兵,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就是看住他们。我那时候也在野狼部,进不来,也出不去。”
沈一鸣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才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那后来呢?”
柳明远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后来,他们弄到了一种药。”
“药?”
“说是能让人力气大增,刀枪不入。黄金家族把这种药发给各部出兵的战士,喝下去之后确实管用,原本瘦弱不堪的人,三五天就变得魁梧有力。”
沈一鸣的脸色变了,语气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那为什么不继续南下?他们当时的势头,完全可以直接打到京城去。”
柳明远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一开始我也以为那是神药。可后来我发现打完仗撤回来的时候,那些人像被抽空了,躺了三天才起的来,但之后也是瘦了一大圈,连刀都拿不稳。应该他们自己也知道药效虽然猛,但持续不了多久,而且用了之后人就半废了。所以他们提前撤退了。我猜黄金家族手上那种药,怕是也没多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沈一鸣又问起来:“那种药是怎么来的?”
柳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具体是谁弄出来的,草原上说法不一,有说黄金家族自己就掌握了方子,也有说是周大树跟阿言万户从暗影森林里带出来的。”他抬起头看着沈一鸣,“周大树那个名字,姐夫应该没听过。自称琅琊周氏的后人,手里有上古墨家的工艺,是个能人。他自己说是‘太虚幻境在人间的行者’,草原上的人有的信,有的不信。”
“周大树,什么人?现在在哪里?”沈一鸣问。
“据说是北山省人。”柳明远顿了一下,“我这边回大明,还有一件事,蛮族有人托我帮忙带一个人过去。到了北山省找周大树。这个人身份不低,不方便自己露面,拜托我带着走一趟。”
“什么人?”沈一鸣的目光微微收紧。
“一个从草原上过来的人。”柳明远斟酌着措辞,“对周先生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他不方便抛头露面,加上我和周先生有点交情,所以由我护送过去。”
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柳明远脸上,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不说这个了。有个更重要的事,以前我一直没有深问过你那些东西的来源。你说是从草原上收来的,我信了。但今天,你得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那些从草原流过来的新奇物件,到底是怎么来的?”
柳明远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姐夫,我也不瞒你了。这些东西,都是从一个人手里来的。”
“谁?”
“就是我提到的周大树。”
沈一鸣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打断。
柳明远继续说:“他说自己是琅琊周氏的后人。”柳明远的声音低了几分,“又说自己继承了上古墨家的工艺。我一开始也不太信,可那些东西摆在面前,由不得我不信。草原上那些部族,一开始也没把他当回事,后来发现他手里的东西确实不是凡物,才开始围着他转。可惜他们行事太急,把人逼走了。”
沈一鸣转过身,看着他:“那你现在还能联系上他吗?”
柳明远点了点头:“能。他离开草原之前跟我说过,如果以后还有需要,可以去北山省青山县一带找他。我这次急着赶回来,也是因为那边托我带一个人过去。那个人身份特殊,不方便自己露面,只能托我跑一趟。”
沈一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北山?”
“越快越好。那边的人还在等着。”柳明远抬眼看着他。
沈一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可知道,现在沈家被认定是窝藏匪首。张廷玉正等着借这件事把我连根拔起。我这里有一件事要你做。”
柳明远抬眼看向他,像是这才听出沈一鸣话里压着的分量:“姐夫需要我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