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水府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周火旺坐在石凳上发呆。以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吃饱饭。现在他的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沈婉宁的脸，沈婉宁的声音，沈婉宁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他没有跟女孩这么接近过。那个人是整个福水府最耀眼的那颗明珠，她靠近他，闻他身上的汗味，碰他的手背，跟他说“你是我看上的男人”。周火旺每次想到这些话，心跳就会快半拍。

但他还记得另一件事。那颗水晶，困牛山，父亲，二哥，幺妹。还有“天下大同”四个字。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沈福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慌张的表情：“周公子，出事了。城外又闹匪患了，这回比上次还大。巡抚衙门已经下令了，要派人去剿匪。”

周火旺站起来：“怎么回事？”

“听说有村子被屠了，死了几十个人。还有一支商队被劫了，连人带货都没了。那些匪徒不是普通的流民，他们有刀有枪，还有马。有人说他们就是上次在城外袭击小姐的那伙人。”

周火旺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福又说：“巡抚衙门下发了文书，各家各户都要出人，组建剿匪队。张公子主动请缨，说要带队出城剿匪。他还点了您的名，说您的箭法好，一定要一起去。”

周火旺没有说话。

消息很快传遍了沈府。沈婉宁听到后，直接冲进了父亲的签押房，连门都没敲。“爹！不能让周火旺去！”她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受了惊的鸟。沈一鸣正在批公文，被她吓了一跳，“你又怎么了？”

“张世安点名要周火旺去剿匪！他就是故意的！想害他！”

沈一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婉宁，你不是跟我说，他箭法好，所有人都觉得他厉害么？怎么，现在让他去剿个匪，你就不愿意了？”

沈婉宁被噎住了。

沈一鸣叹了口气：“他要成为你的丈夫，就要经得起事。他躲在府里，天天跟你喝茶赏花，能有什么出息？让他去，打出点名堂来，也好堵那些人的嘴。”

“可是……”沈婉宁的眼眶红了。

“没有可是。”沈一鸣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就这么定了。”

沈婉宁出了签押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去后院找了母亲柳氏，扑进母亲怀里，闷声说：“娘，爹不肯。他要让周火旺去剿匪。”柳氏拍着她的背，轻声说：“你爹也是为他好。男人总要有些功业，才能让人看得起。”沈婉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娘，我也知道，可我就是害怕。”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说：“我们家一个远亲柳伯在草原上做生意的时候，曾经托人送回来一副宝甲，说是从蛮族那边得的，刀枪不入。你爹一直收着，没舍得用。我去跟他说，让他把宝甲给周火旺穿上。”沈婉宁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真的？”

“真的。娘去说。”

柳氏去了签押房，跟沈一鸣说了。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柜子，取出一副银光闪闪的宝甲。

“这是柳明远送来的。”沈一鸣把保甲放在桌上，“说是无上至尊赐福过的，刀枪不入。我也不知道真假，但总比没有强。”他把宝甲推向前，“拿去吧，给他穿上。”

沈婉宁接过保甲，手指抚过那些冰凉的甲片，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她抱着宝甲回到后院，找到了坐在石凳上发呆的周火旺。她把宝甲放在他面前，说：“穿上。这是我爹给的，柳家从草原上弄来的，能护你周全。”

周火旺只是看了一眼宝甲，就看向沈婉宁。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像是刚哭过。“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沈婉宁别过头，不看他：“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周火旺说。“好。”

沈婉宁走了。周火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银色的宝甲发呆。

之前河东省的边军已经被打烂了，现在的“剿匪队”，是各家各户凑出来的家丁和护院，加上几个衙门里剩下的老卒，七拼八凑，有个八百来人。周火旺到的时候，营地里正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磨刀，没有人知道该听谁的。

张世安站在营地中央，穿着一件崭新的铁甲，腰里挎着一把镶金嵌玉的佩剑，他看见周火旺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周公子，你可算来了！”他迎上去，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听说你三箭射倒三个匪徒，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这次剿匪，咱们可就靠你了！”

周火旺没有接话。

这时候，营地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北边过来，约莫四五十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制式的铁甲，腰里挂着弯刀。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勒住马，扫了一眼营地里的混乱场面，冷笑了一声。

“就这点人？”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板，“怎么出去剿匪？”张世安认识他，赶紧迎上去：“刘将军！您可算来了！有您坐镇，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刘振东，福水府城最后的武将。

他原是都指挥使司的参将，正三品，手下管着一万兵马。蛮族南下的时候，他带着人在河东省跟蛮族打了几仗，剩下的人，就是眼前这四五十骑。仗打完了，人拼光了。蛮族退兵了，可他的兵也散了，他就只能带着这几十个残兵败将，守在福水府城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援兵。

“都指挥使司已经名存实亡了。”刘振东翻身下马，“现在能用的，就是你们这些人。能凑多少算多少。咱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那伙匪徒，灭了他们。”

张世安连连点头，正要说什么，刘振东没有再多言语，他指着那些还在乱糟糟的人群，喊了一声：“张世安，整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