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张世安的帐篷里亮着一盏油灯。李元吉坐在下首，看了张世安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开口：“张公子，这次剿匪是个好机会。要不……我派人在混乱之中，把那个周火旺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张世安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李元吉，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能这样干。我是那种人吗？剿匪就是剿匪，如果他真的死在战场上，那是他的命。如果他能活下来，那也是他的命。我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干这种龌龊事。”

李元吉怔了一下。他看着张世安，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复杂变化，那赵百户又是怎么死的呢？

就在这时候，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鸿飞掀帘而入，铠甲上还沾着夜露：“张公子，斥候来报，白水县出事了。”

张世安坐直了身体：“什么情况？”

“白水县被占了。他们打的是‘种田军’的旗号，说什么‘有田同耕，有粮同吃’，已经占了县城三天了。人数大约千把，据说头目叫什么赵黑子，以前是个盐贩子。”

刘振东得知情况后，赶紧叫人商讨，他眉头紧皱：“白水县虽然只是土坯城墙，但毕竟是县城。我们这些人马，攻城恐怕……”

张世安站起来，走到帐中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白水县的位置：“白水城不过土城而已。这次攻城，我来，我们携大胜之势还怕他们流民？这次成了，功劳是大家的。输了，算我张世安的，我愿受军法处置。”

刘振东看着他，沉默的表示了他的意见。因为他知道他来这是配合张世安的。

第二天一早，剿匪队拔营南下，直扑白水县。队伍行进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前锋由王鸿飞率领，中军是张世安亲领的主力，后队由苏呈押着粮草辎重。周火旺被编入后备队。

白水县的城墙比他想象的要矮。准确地说，那不是城墙，只是一圈用泥土夯实的土坯围子，高不过两丈，多处地方还残留着蛮族攻城时留下的豁口，虽然用碎石和泥土胡乱堵上了，但一看就不结实。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长矛，衣甲破旧，看着就不像正经兵。

张世安骑着马在城下走了一圈，回到阵前，对围在身边的将领说：“我看过了，城墙能打。只需要一路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另一路从豁口处突进去就行了。”

“他们只有一千人，还都是凑起来的流民。我是官，他们是匪。官打匪，天经地义。”

他的话像是点着了一把火，士气陡然拔高了几分。

张世安没有立刻攻城。他让苏呈带三百人绕到西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又让王鸿飞带一百轻骑在城北的豁口外埋伏，等城门一乱就从豁口突入，直插城中。周火旺被编入王鸿飞的骑兵队，任务是追击逃窜的匪徒，弓箭射杀。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东门外的鼓声响了起来。

一开始，那些守城的“种田军”还想抵抗，射了几轮箭，掷了些石头，但他们的弓是猎弓，射不远；石头也砸不死人。西门的苏呈部架起云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守城的人渐渐乱了阵脚，有人开始往城下跑，有人干脆丢下长矛，翻过城墙跳进护城河。见时机成熟，东门也开始冲锋，城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种田军一触即溃。没用了多久，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白水县城被剿匪军占领了。王鸿飞负责追击逃出城外的溃兵，截住了几十个。其余大部分都逃进了远处困牛山脉的山影里。

周火旺骑马跟在王鸿飞身后，远远看见那些溃兵消失在山间的雾气和树林中，动作之快，像是早有准备。

收队回城后，王鸿飞找到张世安，语气有些急：“张公子，那些溃兵退得太有章法了。我追出去的时候，他们虽然跑得很散，但都往同一个方向跑，退得非常果断。这不像是溃败啊。”

张世安正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卸甲，听到王鸿飞的话，轻笑了一声：“溃兵就是溃兵，打不过了，当然往没人的地方跑，这不叫有章法。”王鸿飞想再说什么，张世安已经转过身去吩咐手下了，王鸿飞只好咽下没说的话，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张世安让人在城内搭起了几个粥棚，从军中拨出一些粮食，施粥给留在城里的百姓。那些百姓原本还战战兢兢，缩在屋里不敢出来，听见外面有粥喝，才试探着推开门。队伍里的几个文吏穿行在百姓中间，记下他们的名字和人数，又劝他们早日回乡，告诉他们眼下动乱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等天色暗下来，张世安让人去叫了李元吉来。“县里还有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你带人把值钱的带走，跟王鸿飞、苏呈他们分一分，别声张。”

李元吉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点头：“还是张公子想得周全。”他转身正要走，张世安又叫住了他：“另外，让周火旺带一队人，在城外巡逻，今夜值防，不要让他进城。”

李元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张世安站在廊下，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廊柱，抬起头，看着被城墙框住的那一小片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翌日，张世安召集众将：“种田军虽然败了，但贼首未擒。他们逃往困牛山脉，若放任不管，迟早会卷土重来。我决定，带人追击，清剿残匪。”刘振东不发表意见，只是简单说：“按张公子说的来。”

队伍开始整备，粮草、箭矢、药材重新分配。剿匪队再次拔营，朝困牛山脉的方向进发，而白水县城门重新关上，城里的百姓还在喝粥，还在夸这支队伍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