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火旺的那声“都住手”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溅起了一圈涟漪。
一位叫张六子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沙哑而沉重:“周队长……真的是你?”他身边的黑甲人也随之安静下来,原本紧绷的姿势略微松动了些,但没有人放下兵器。
周火旺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黑甲人后方猛地炸开:“叛徒!杀了这个叛徒!”说话的是赵大河,那个黑甲首领。他横刀指向周火旺,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跟着我,杀了他!他变成了官府那边的走狗!”
刀锋指向周火旺,黑甲人中只有四五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长矛,朝周火旺的方向快步冲去。更多人的脚步是往后退的,他们站在原地,没有动。赵大河边喊边冲,步伐很快,却只有跟在后面的寥寥几人应声而出,更多的黑甲人站在原地,迟疑地看着周火旺。
周火旺拔刀迎了上去。只是一瞬,周的刀尖抵住赵大河的肋下,一翻腕,刺入甲缝。赵大河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刀脱手落地,身体晃了一下,随即朝侧面倒下。跟着他冲过来的三个人被周火旺回手一刀扫倒,另外两个没等近身,被周火旺连出两刀削飞了兵器,坐倒在地,狼狈后退。
黑甲人停住了。那些原本持矛站在原地的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两三步,彼此靠得更近了些,目光落在周火旺身上,带着审视和戒备,没有人再往前冲。
周火旺没有追,收刀回鞘,转头看向张六子:“你们怎么回事?”
张六子站在黑甲人中间,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世安在这时候忽然从后面小跑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堆了起来:“哎呀!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周世兄的朋友,就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我们是来剿匪的,跟你们起了冲突,实在是不打不相识!相逢即是有缘,大家一路辛苦,不如先下山,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一杯再说。”
李元吉紧随其后,也凑上来,双手握着周火旺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殷勤:“周公子,你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刚才真是我们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这样,我请客,大家一起去白水县,好好吃一顿,聊一聊,把误会解开!”
王鸿飞也扶着伤臂走了过来,开口道:“是啊,既然认识,那都是误会。周世兄,大家先去县城安顿一下。”
几个公子哥轮番上阵,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气氛往回拉,张世安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自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走到张六子面前,甚至微微躬身笑了笑:“这位兄弟,刚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张六子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接,也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火旺。
周火旺站在那里,握着刀,目光落在张六子和他身后那些黑甲人身上:“下山再说。”
两拨人开始往山下走。行进时,队伍自然分成了两股,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张世安的人在前,周火旺和张六子的人在后。
到了山脚,刘振东正带着他那几十骑精兵严阵以待。王鸿飞快步迎上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刘振东转头吩咐身后的人收起兵器,骑马迎向张世安等人,没有多问,只是说:“上山这么久,够累的。既然人下来了,先去白水县休整一晚。”
路上,周火旺得知了保安队的情况。原来,自从大同军被打散后,他们四散逃命,后来渐渐又聚拢了五六十个人。赵大河队长自封为头,他更狠,心里装着一句话:杀尽天下有钱人。他不管什么天下大同不大同,他不信这个,他只信刀。靠着身上那套黑甲和兵器,在当地慢慢拉起了一支队伍,号称“种田军”,占了白水县。
“他怕你。”张六子低声说,“你当初定了‘十杀令’——抢劫者杀,奸淫者杀,欺负老弱幼小者杀,私吞财物者杀,叛变投敌者杀,滥杀无辜者杀,临阵脱逃者杀,不听号令者杀,泄露军情者杀,动摇军心者杀。”
周火旺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们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违背十杀令。这些人算是保安队仅存的一些火种了。
白水县城里搭起了临时的酒席。说是酒席,其实菜品简单,无非是些腊肉、咸菜和粗粮饼子,但酒倒是管够,是刚从城外运来的浊酒。张世安举着酒杯,走到张六子面前,说了一大堆场面话;李元吉和王鸿飞轮流敬酒,试图把气氛重新拉起来。张六子也是正常回应喝酒,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周火旺。
酒席一直吃到深夜。火把燃尽了,换成新火把,酒碗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张世安这边的人喝得面红耳赤,说话越来越大声;黑甲人那边相对安静,两拨人各怀心思,互相猜不透。
酒席到了尾声。张世安站起来,端起一碗酒,清了清嗓子:“诸位,听我说一句。”
厅堂里安静下来。张世安的目光扫过黑甲人那边,声音刻意放缓了几分:“今日之事,是一场误会。我张世安在这里说清楚—,这些黑甲兄弟,是义军。他们原本是跟着周世兄一起抗击蛮族的义士,后来战场混乱走散了,才在白水县一带落脚。今日咱们在山里遇上,是因为剿匪战场混乱,误打误撞起了冲突。如今误会解开,我要向诸位义士赔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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