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电影(1 / 1)

铁皮屋里的灯火暖融融的,六个护卫吃得满嘴油光,周大嘴正端着酒碗往嘴里倒最后一口果酒,放下碗时还咂了咂嘴:“这肉不错。酒就差了点。”

赵半山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张爷,您怎么不吃?这肉炖得真地道,比京城那些大馆子不差。”张巡安没有回答,他的思绪不在菜上,不在酒上,甚至不在那些钢铁巨兽和黑色圆盘上。他在想自己。

他本是京城张家的最受宠的小儿子。小那时候他看不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看不惯那些大鱼吃小鱼、官府吃百姓的规矩。他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让天底下的人少受些苦。可是到了三十岁,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开始喝酒,开始流连于勾栏瓦舍,开始混日子,后来他遇见了她。一个青楼的歌女,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他想娶她。张家当然不肯,传出去整个张家都跟着丢人。最后大家都妥协了,你去给张家一个外放的知县当师爷,也算是个出路,我们帮你把那个女子抬进门。

他答应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那个知县就是张廷玉。而张廷玉靠着张家的势从知县做到知府,从知府做到巡抚。他们两人算是相互成就了。

可今天,在青山县的城外,他看着那些钢铁巨兽挖开冻土,听着那个黑色圆盘里传出的歌声,翻着那本印满彩色菜图的菜单,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已经死了二十年的火苗,被人轻轻吹了一下,又冒出一点火星。

“张爷?张爷?”赵半山的声音把他拽回来。张巡安回过神来,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凉酒:“没事,想到一些旧事。”

“张爷,这酒是真不怎么样。”周大嘴还在嘀咕,“肉是好肉,酒是酸酒,可惜了。”

张巡安正要接话,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角落里那一桌。

三个人。穿着普通的灰布短褐,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和两只粗瓷酒碗,看着和周围的工人没什么两样。但张巡安多看了两眼,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似乎也正在看他们这一桌。目光在半空中对了一下,又都收了回去。

张巡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知道那三个人不是普通人。

吃好喝好,李飞腿凑过来:“张爷,听说这边还有什么五天一次的电影。不如咱们也去见识见识?”张巡安放下酒杯:“什么是电影?”

“小二说的,太虚幻境的戏,跟我们平时看的戏不一样。据说是会动的画,有人有景,还有声音。”李飞腿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已经打听过了。

小二指了指街对面一大块空地:“那边,今晚上映的是《大闹天宫》,说是讲齐天大圣的故事。今儿个刚好赶上放映日,再过半个时辰就开始了。”张巡安点了点头,带着六个人出了面馆。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三个人也站了起来,脚步混在人群里。

空地边挂着两盏亮得刺眼的白色大灯,把这一片照得如同白昼。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褂的年轻人在维持秩序,空地上摆满了木制长椅,最前方竖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小声交谈,有的抬头看着那块白色幕布,像是在等什么。

周大嘴:“张爷,难不成就是看着白布?”

钱百贯:“你还别说,这个布看起来挺值钱啊。”

张巡安等人在后排坐下没多久,一个挎着竹篮的年轻女子出现了,她在过道里来回走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熟练的、像是做过很多遍了的节奏:“瓜子花生,椒盐薯片,五文一包。”她走到张巡安这一排时,赵半山问了一句:“薯片是什么东西?”那女子揭开一个油纸包,露出里面薄薄的、金黄色的、卷曲的片状物,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咱们青山县的特产,酥脆咸香,别处吃不着。”

张巡安让赵半山各买了两份。瓜子花生倒还认识,可那包薯片是没见过的东西,咬一口“咔嚓”一声响。赵半山好奇地拿起一片,端详了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张爷,这个脆!比炸麻叶还香!”周大嘴也塞了一片,含混地说:“这个好,下酒!”李飞腿一边往嘴里塞花生米一边笑:“什么下酒,看电影吃也行,我看这比戏园子里的零嘴实在多了。”张巡安捻起一片薯片,看着上面细密的油泡和均匀的焦黄色,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他没见过这种食物,也没有听说过“薯片”这个词,像是从另一个地方借来的名字。他问那女子:“这是怎么做的?”那女子摇了摇头:“不清楚,反正是明珠集团的货,我只管卖。”

张巡安没有再追问。他把那一片薯片送进嘴里,咬了一口,酥脆的声响在齿间炸开,盐粒和油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他从未尝过的口感。他忽然想到,那些钢铁巨兽、那个黑色圆盘、那本菜单、那块上岗证,还有眼前这片薄薄的薯片,应该都是同一个人弄出来的。那个人不仅能让钢铁行走、让图画出声,还能把一颗土豆变成这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这不是做买卖,这是……奇门遁甲。不,也许比奇门遁甲更深。

灯熄了。幕布亮起来。

流动的光影在幕布上铺展开来,彩色的画面随着音乐的起伏流动变幻。云海翻涌,金甲腾空,一只猴子扛着一根金箍棒,站在云端,俯视着脚下燃烧的宫殿。张巡安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中,忘了放进嘴里。赵半山的手攥着油纸包,忘了松开。孙铁头的嘴张着,花生米从指缝漏到了地上。周大嘴的腮帮子鼓着,但已经忘了嚼,就那么含着。六个人一动不动,像六尊被点了穴的雕像。

张巡安的手微微发抖。他说不清是画面的冲击更大,还是声音的包围感更逼人。他在想:西游记的故事他从小听过,戏台上也唱过,可那些都是假的。可眼前这些,它看起来比真还真。

坐在前面几排的人依然在嗑瓜子、嚼花生、低声交谈,他们已经习惯把这场震撼当作日常消遣。张巡安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感觉就他和六个护卫紧张得像要上战场。他看着幕布上那只猴子在云端翻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