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明珠宾馆的房间的。
他只记得服务员一路带着,从走廊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然后把屋里每一处机关都介绍了一遍。“这是灯,按一下亮,再按一下灭。”“这是水,拧开就有,热水往左,冷水往右。”“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每客一换。”“洗漱用品在桌上,牙刷、牙膏、梳子、浴巾,都是太虚幻境的货,一次性的,干净卫生。”
张巡安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其实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那只猴子腾空而起时的呼啸声,天宫大殿崩塌时的轰鸣,还有那根金箍棒砸下去时像要把整个世界劈开似的巨响。
他摸了摸了灯开关。“啪”的一声,屋顶亮了。不是烛火,而是那种白晃晃的、均匀的光,和吃饭那个地方一样的光线。他像一个第一次看见火的原始人,反复开关好几次,才松开手。
然后他看见了水。一个白色的瓷盆嵌在墙角,上方伸出一根弯曲的铜管。他试着左右拧了一下。热水和冷水分别流出来了,清澈的、干净,没有土腥味。
然后他看见了床,他坐上去,身体往下陷了一截,软得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他立刻站起来了。在他的观念里,太软的床对腰不好,在屋里踱了几步,走得比平时慢,像是每一步都在适应脚下那张陌生地毯的厚度。
桌上的东西他也一样一样看了。之后他在床沿坐下,不再起身。
他在思考,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技术更先进的地方,这里是用技术堆起来的豪华。不过他见过另一种繁华。京城的大宅里,很多根蜡烛能燃一整夜,一面铜镜能照出人影,红木桌椅透着清香。可这里不一样,是靠更为先进的技艺做出来,似乎人人用得起。这儿的标准间一两银子一间。
他不认为这里只是一个掌握了许多奇门技术的地方。因为昨晚那场电影,他开始觉得,那个幕后之人,或许真的有鬼神之能。但这和他的格物致知的认知又冲突了。
第二天早上,赵半山来敲门:“张爷,醒了没?宾馆说是有免费早餐,是什么自助式的,在大堂边上的小厅里,我们去看看?”
张巡安推开门时,赵半山看着他黑眼圈明显比昨天深了一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张爷,您昨晚没睡好?”张巡安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自助餐厅比他想的大。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旁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碗碟和竹制托盘。粥有白粥和杂粮粥,菜有咸菜、酱萝卜、腌豆角、鸡蛋等。几个穿着统一白色短褂的年轻人站在边上在给人讲怎么弄。
张巡安端着一碗白粥,夹了两片薯饼,在一张空桌边坐了下来。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餐厅的侧门被人猛地推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钝响。十几个穿着黑甲的人,齐刷刷地涌进来,铁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们手里握着短棍,步伐整齐又急促,像一阵掠过地面的暗色潮水。为首的一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大堂,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动!明珠保安队办案!与旁人无关!”
张巡安端着碗的手停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肯定和我们没关。他现在只是个来考察的富商,带着六个护卫,可紧接着,他们没有分散搜寻,其中一些人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们这一桌。张巡安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这些黑甲人是冲着他们来的。赵半山比他更快,几乎在同一瞬把手伸向腰间,其他五个人也同时动了,有人掀翻了面前的碗碟,有人把凳子往后一蹬拉开距离,每个人手里的短刀都亮了出来。
“别动!”张巡安压着声音喊了一句,同时站起来张开双臂,“放下刀!不要动手!是误会!”他的声音压过了碗碟碎落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的嘈杂,甚至把几个黑甲人的脚步也迟滞了一瞬。赵半山看了李飞腿一眼,没有说话,李飞腿没有犹豫,朝侧后方滑了半步,整个人贴着墙壁,像一道影子般滑向餐厅侧面的偏门。有几个黑甲人追着李飞腿而去。
赵半山等人把短刀放下,黑甲人围住了他们,为首那人走上前来,目光在张巡安脸上停了一瞬:“几位,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周总要见你们。”
李飞腿他是靠腿吃饭的。以前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他替人跑过腿送过信,当斥候的时候,探路、侦察也没出过错。他不敢说自己是天下跑得最快的人,但他知道在青山县,那些穿着铁甲的追兵一定追不上他。他翻过一堵矮墙,等身后彻底安静了。他放慢脚步,走上通往城门的大路,混在早市的人群里,像没事人一样往前走。
忽然他的目光被定住了,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一个大的画纸上,有许多画像,他凑近看了几眼,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困惑。他们在青山县不过待了一天一夜,接触的无非是几个工头和一个面馆伙计,从没有任何人拿着纸笔对着他们描画过。可告示上的面孔轮廓、神态、衣褶的走向,都像是照着真人一比一画下来的。他想起在面馆里接过菜单时那种光滑细腻的纸面,他开始觉得,也许这里的人,有一种他完全不了解的作画方式,不需要对着人看,也能在纸上留下和真人一样的面孔。
来不及思考,城门口比来时多设了一道关卡,几个兵丁站在门洞两侧,目光锐利,一边对着人一边对着墙上贴着的告示查看。李飞腿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那封盖着官印的文书,直接朝着城门口走去。
一个兵丁伸手拦住了他。李飞腿没有多说什么,把文书递了过去。那兵丁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李飞腿,认出他是告示上的人,但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朝旁边招了招手,叫来了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兵头。兵头接过文书翻看了一下,又打量了李飞腿几眼:“河东省那边的人?”李飞腿点了点头,没有多作解释。兵头侧了侧身,示意李飞腿跟上:“这事我们做不了主。你跟我走一趟,去县衙说说吧。”
李飞腿没有再犹豫,跟上那个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