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跑错方向了。
江家她来过八百回,闭着眼都能摸到厨房,现在居然差点撞进二楼客房。
她扶着墙调整了一下呼吸,转了个方向,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下楼梯。
厨房里。
季澜正往盘子里码糖醋排骨,看见她进来,随口问了句“随洲呢”。
沈鹿鸣面不改色地端起那盘排骨,说“他在穿衣服马上下来”。
语气自然得好像她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但端盘子的手有一点点抖。
被旁边的沈鹤庭看在了眼里。
沈鹤庭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在餐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
“让你上去叫人,没让你上去把人看光。”
沈鹿鸣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踢完才想起自己穿的是帆布鞋,踢在军靴上疼的是自己。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收回脚在桌子底下偷偷蹭了蹭被军靴硌疼的脚趾尖。
她不敢弯腰去揉,怕坐在一旁的季澜和江正霆看出异常,只能把脚趾在帆布鞋里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脸上维持着一个呲牙咧嘴的微笑,然后扭头瞪了沈鹤庭一眼。
沈鹤庭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
“补你的。下次上楼叫人先在门口,这是基本礼貌。”
沈鹿鸣愤愤地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没咽下去就听见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江随洲从楼上走下来,黑色高领针织衫已经拉得整整齐齐,银链子藏在领口里面。
头发大概是被他随手抓了两下,有一缕翘在耳后没压下去。
他走到餐桌旁边,在沈鹿鸣另一旁的空位上坐下。
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
然后拿起了筷子。
饭桌上的气氛比沈鹿鸣预想的还要轻松。
季澜给她夹菜的动作很勤快,
每次转桌都先转到她面前,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她碗里堆,堆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季阿姨够了够了再堆要塌了”。
季澜笑着放下公筷,给她盛了碗汤,然后转手给江随洲也盛了一碗。
沈鹿鸣喝着汤,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江随洲的鞋侧。
冲他碗里那碗他妈亲手盛的汤努了努下巴,用眼神说“你看,你妈给你盛汤了”。
江随洲低头喝汤,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鹤庭坐在一旁安静地吃菜,偶尔回答江正霆关于联合演习的问话。
季澜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关于军医院新设备的介绍,江正霆就会停下来认真听。
沈鹿鸣发现,江随洲的爸妈之间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
不像她爸妈那种隔着茶几的距离感。
反而有一种各自忙碌了很多年之后,终于有时间重新认识对方的自然。
她想起秋游那天在歪脖子树下两人互相安慰的那句——你的家也是完整的。
这句话在江随洲家应验了,但她家没有。
她低头扒了口饭,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餐桌上的话题已经转到季澜这次休假能待多久。
季澜说这次能待半个月,江正霆在旁边接了句“那正好赶上中秋”。
中秋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
她忽然想到上周这时候自己还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他们一家三口加上江随洲一起吃月饼的画面。
但现在她妈已经搬去军区招待所快一周了。
不知道还在不在京州,还是已经回了部队。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继续扒着白饭。
在别人家饭桌上红了眼眶这种事,她沈鹿鸣绝对不允许自己干。
一口白饭被她嚼得格外用力,嚼到第七下的时候,碗里忽然多了一筷子虾仁。
江随洲没看她,仿佛只是顺手。
他正侧着头听他爸说中秋节要不要请沈家一起过,但右手刚从她碗边收回去。
另一旁的沈鹤庭显然也注意到自己妹妹的异常,推了碗汤放在她手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确认她还能撑住后,才继续跟江正霆聊演习的事。
沈鹿鸣把那颗虾仁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冲着季澜笑。
“季阿姨您这个虾仁炒得好嫩,怎么做的教教我们家阿姨呗”。
吃完饭,沈鹿鸣主动帮季澜把碗筷收进厨房。
季澜在水槽前洗碗,她在旁边擦盘子,擦一个码一个,动作还挺像那么回事。
季澜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把水龙头关小,压低声音说了句:
“呦呦,你妈的事,我听随洲他爸说了。”
沈鹿鸣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个盘子码好,把抹布叠整齐放在台面上。
然后靠在柜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一点油渍。
“季阿姨,你说我妈现在还在不在京州。”
“她搬走快一周了,也没给我发消息。我不主动联系她,她是不是就真的不会联系我。”
季澜把手上的洗洁精冲干净,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沈鹿鸣垂下来的眼睫毛。
她把手轻轻搭在沈鹿鸣攥紧着的手上,语气温和:
“你妈妈还在京州。”
“前天她在军区总医院办了些手续,我同事在走廊里碰见她,她还没走。”
沈鹿鸣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季澜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发现这孩子手指尖冰凉,但手心全是汗。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呦呦,你妈不联系你,不是不想你。”
“大人有时候有个毛病,越是在意的人,越不知道怎么开口,犯了错之后更是这样。”
“躲着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怕一开口就说错话,让你更难过。”
她顿了顿,看着沈鹿鸣的眼睛。
“我也有过这种时候。”
“随洲小时候,我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没事,挺好的”,后来他连电话都不接了。”
“我知道自己这些年太忙,忽略了太多。有时候愧疚太沉重,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呦呦,我猜你妈妈也是这种想法。”
说完她沈鹿鸣的手放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