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中的秩序用了大约十天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这十天里,多尔衮亲自坐镇九门,把清军的防务重新部署了一遍,东便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驻扎了各旗的护军,其余五个城门也全部换上了八旗的岗哨。
皇城四门由正黄、镶黄两旗把守,宫内的禁卫也全部替换成了巴牙喇,原先的京营兵丁被甄别了一番,愿意归顺的编入绿营,不愿意的直接押往通州充作苦役。
城中的街面上每天都有巡逻队来回走动,遇到聚众议论的、张贴揭帖的、私藏武器的当场拿了押走,头两天还有些零星的骚动,三天之后整个京师便安静了下来,商铺照常开门,茶馆照常营业,八大胡同的青楼勾栏,也都重新挂起了灯笼。
那些不肯归顺的明臣,在这十天里被陆陆续续地清理掉了,有的被投入监狱,有的直接斩首,死了的人被草草收埋,沿街的百姓几乎天天都能看到菜市场砍头,原本这项活动还是很吸引他们的,但是看多了也会看腻的。
这时候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偷偷地往囚车那边塞了一个馒头,但这些事情都没有闹大,清廷对前明官员的处置办得利索干净,实在顽固不变节的该杀的杀,还需要的思考一下的就关起来让他们思考。
到了十月下旬,北京城已经基本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皇太极在宫中休养了几天,病症稍稍好转了一些,便开始着手筹备登基大典。
虽然他早在崇祯九年便在盛京称帝,年号崇德,但那毕竟是在关外,在盛京称帝,跟在北京城的太和殿里登基,根本不是一回事,前者是辽东一隅之君的自我加冕,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原天子正位,这个道理皇太极心里很明白。
皇太极靠在乾清宫暖阁的软榻上,问范文程:“登基的日子,选在哪一天?”
范文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念道:“臣前日请了几位通晓历法的格鲁派喇嘛和前明钦天监官员合议了一番,又请宫中的萨满巫师卜了卦,萨满巫师说,十一月初二是最吉利的日,子时祭天,寅时祭祖,辰时大典,午时颁诏,申时阅兵,戌时赐宴,六道大礼,道道都在吉时。”
“十一月初二?还有十来天,来得及准备吗?”
范文程躬身道:“前明礼部留了一套完整的典礼仪注,臣已经调出来看过了,略作改动便能用,前明的礼部尚书张缙彦已经答应主持典礼,臣从旁协助,礼部、太常寺、鸿胪寺的旧属官员,愿意归顺的臣已经征用了二十余人,各司其职都还熟练,只是皇上的龙袍冠冕,在沈阳那边做得太素了些,在北京登基,怕是不够体面。”
皇太极笑了一下:“那就现做,宫里有的是织造司的旧人,让他们赶工就是。”
“臣已安排下去了,还有一件事,赏赐的银两臣已拟了数目。八旗兵丁每人五两,外藩蒙古兵每人三两,绿营兵每人三两,三项合计约需银四十五万余两,皇上看这个数目可合适?”
皇太极思忖了片刻:“五两不多但也不算少,我八旗勇士一路打到北京前后血战连连自然该赏,绿营比八旗少二两也比较合适,他们是新附之人就按这个数办吧。”
范文程又补了一句:“赏银之外,臣以为还应赐些酒肉,登基大典那日,让各旗兵马就地开宴,既是庆祝也是收拢人心。”
“准了。”
皇太极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休息了,范文程便躬身退出了暖阁。
十一月初二,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北京城的九门便齐齐打开了。
护城河边的石栏上插满了明黄色的旗帜。城门洞上扎了彩绸和松枝,城楼上每隔几步便挂一盏大红灯笼,一队队穿着崭新号衣的八旗兵从各营列队而出,沿着长安街向午门方向集结。
寅时三刻,皇太极的銮驾从乾清宫出发,他穿着一身新制的明黄色龙袍,胸前绣着五爪金龙,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冠上珠玉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銮驾后面跟着一整队身着朝服的文武官员,前明的降臣穿着旧的朝服走在右边,爱新觉罗的贝勒贝子们穿着新制的蓝色吉服走在左边,各旗的将领们则夹在中间。队伍从乾清门出发,经过保和殿、中和殿,一路往太和殿的方向缓缓行进。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从各旗抽调的兵丁,按黄、白、红、蓝四色分列四方,阵列整肃甲胄鲜明,广场中央搭了一座三层的高台,高台上设了香案和祭器,香烟袅袅升起来,在初冬的冷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青柱。
礼部尚书张缙彦穿着大红礼服站在高台一侧,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祭文,他虽然心里未必情愿,但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脸上面色倒也平静,举手投足间礼数周全看不出半点勉强。
范文程站在他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方黄绫,里面裹着登基用的皇帝玉玺,他神情严肃,目光落在皇太极缓缓登上高台的背影上,像在完成一件他等候了很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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