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饵与针(1 / 1)

半月后,连绳差人送来一包茶叶。

粗纸包着,麻绳十字捆扎,搁在面摊案板边角。

赵长空收摊时看见,没声张。

他把茶包揣进怀里,像收一把寻常雨伞。

夜里孩子睡熟,他跟阿兰说,出去走走。

阿兰在灯下纳鞋底,针尖穿过厚布,嗤的一声。

「早去早回。」

「嗯。」

城西老槐树。

连绳已候在那里。

半月不见,老人气色更差了些。旧斗篷裹着嶙峋的身子,像一截烧残的烛芯。

他膝上摊着一幅舆图。

纸已泛黄,边角磨破,摺痕处快断裂。看得出是常翻的旧物。

赵长空在他对面坐下。

连绳没寒暄。

他伸手指着舆图上一处标记。

「云何寺。」

赵长空垂目。

图上那座小庙画得简略,只一个墨点,旁边注着两个小字——京西。

「转轮王每三月必往此处礼佛。」连绳说,「二十三年,风雨无阻。」

他顿了顿。

「从不带随从。」

赵长空没接话。

他看着那个墨点。

云何寺。

原剧里连绳在此处燃起神仙索,与转轮王血战至死。

雷彬在背后刺向连绳那一刀,至今还是影史上着名的背刺镜头。

这一世,不会了。

他抬眼。

「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连绳点头。

「所以需要一个饵。」

老人浑浊的眼珠望着他,像望着一个还没落定的赌注。

「细雨,」他说,「就是最好的饵。」

赵长空沉默。

他知道连绳说的没错。

转轮王等罗摩遗体等了二十年。细雨是他钓了二十年那条鱼,饵是她的命。

只要细雨还活着,转轮王就不会收线。

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细雨接触的人。

连绳这是要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赵长空看着他。

「你就不怕,」他说,「我在背后也给你一刀。」

老人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扯动满脸深沟浅壑的皱纹。

「你这后生。」

他咳了两声,袖口掩住嘴。

「眼里有愧意。」

他放下袖子,看着赵长空。

「有愧意的人,不背盟。」

赵长空没说话。

他垂下眼帘,把目光落回舆图。

那个墨点静静伏在京西山水间。

云何寺。

九十二日后。

城南驿站。

这是赵长空头一回来。

驿站比他想的大,进深三进院落,前头收发信件公文,后头圈着十几匹马。

他把修好的伞搁在收发窗口。

当值的差役翻看登记簿,扯着嗓子朝后院喊:「江阿生!你的伞!」

后院传来一声沉闷的应答。

不多时,一个青年从月洞门走出来。

他身形敦实,肩宽背厚,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结实得腱子肉。

他接过伞。

翻转,撑开,对着天光看。

伞骨匀称,伞面绷得平整。

「修得真好。」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雷掌柜好手艺。」

赵长空看着他。

这张脸太普通了。

浓眉,大眼,鼻梁略塌,笑起来有点憨。

像任何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力夫,任何一个在田里插秧的农人。

只有那双眼睛。

垂目时温和,抬眼时——他抬眼,对上赵长空的目光。

「雷掌柜?」

那双眼里什麽也没有。

只是憨厚的丶略带疑惑的笑。

赵长空收回目光。

「伞骨第三档换过,」他说,「头两日别在大风里使。」

「嗳,记住了。」

江阿生把伞小心地靠在墙角,又蹲下,继续刷马。

那马是匹枣红骟马,皮毛油亮,刚从前头驿站换下来的。他拿鬃刷顺着马颈一下一下梳,动作很慢,很稳。

赵长空站在檐下。

日光把江阿生的影子拉得短而敦实,覆在马厩的乾草上。

他看得很仔细。

不是看这个人。

是看那双握惯参差剑的手。

那手宽厚,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兵刃磨出的厚茧。

此刻它握着鬃刷,力道均匀地梳过马鬃。

一下。一下。赵长空忽然想。

这双手拔剑时,会是什麽模样。

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针囊往腰侧挪了挪。

转身,走入长街。

走出很远,他停下。

回头。

驿站的檐角已隐入暮色。

他握紧腰间的针囊。

指节泛白。

转轮王带回来叶绽青那个女人,是在第三日。

赵长空正在煮面。

面汤滚三滚,下葱花,点香油。

杂货铺的夥计来传话,说上头有召。

他把汤锅端离炉口,解下围裙。

阿兰从里屋探出头。

「晚饭?」

「不回来吃。」

她点点头。

没问去哪,没问几时回。

他走出巷口时,回头。

阿兰已回到檐下,低头纳鞋底。

针尖穿过厚布。

嗤。

黑石总舵地室比上次更暗。

油灯少了两盏,角落隐在浓影里。

长案后坐着三个人。

连绳靠在老位置,像一尊忘了收走的旧泥塑。

肥油陈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手里攥着块不知名的点心,没往嘴里送。

还有一个人。

赵长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生得艳。

不是细雨那种温婉的艳。是锋利,是张扬,像一柄刚出鞘丶还没见过血的剑。

眉是斜飞入鬓的眉,眼是含春带煞的眼。

她跪在转轮王座下,脊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转轮王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叶绽青。」

她应声。

「往后,你便是黑石的人。」

她叩首。

起身时,目光扫过长案边三人。

连绳没看她。

肥油陈冲她笑了笑。

然后她看见赵长空。

目光停住。

她打量着他——从那头灰扑扑的发髻,到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再到腰间那只不起眼的针囊。

嘴角的笑纹深了深。

「你就是那个使针的?」

赵长空没答。

他垂着眼。

灶房那头还煨着汤,他想着回去时火候正好。

叶绽青等了三息。

三息后,她轻笑一声,不再看他。

转轮王命她继承细雨的位置。

辟水剑谱,细雨从前住的院落,她的一切任务。

叶绽青叩首领命。

叩首时,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光。

那光赵长空见过。

紫剑炫耀杀人业绩时,眼底也有这种光。

离死不远的光。

散会后,连绳第一个走。

肥油陈也走了。

地室里只剩转轮王丶叶绽青,还有赵长空。

转轮王没开口。

叶绽青站在长案边,百无聊赖地打量壁上那盏半明半灭的灯。

赵长空没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打开。

是一碗面。

汤已凉透,油花凝成一层白膜。面条坨在一起,筷子插在上头,微微倾斜。

他把面搁在长案边沿。

叶绽青转过头。

她看着那碗面。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咯咯咯,像檐下风铃被风吹乱。

「我不吃这种寡淡东西。」

她把面碗推远。

推得很用力,碗底蹭过案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赵长空没说话。

他把面碗端回来。

抽出筷子,低头。

吃了一口。

面条坨了,黏在牙上。

他又吃了一口。

叶绽青看着他。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底却有什麽东西变了。

不是软。

是疑。

她杀人那夜,新郎掀开盖头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这个人,不怕她。

赵长空吃完最后一口面。

他把碗筷收进油纸,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然后他起身。

从叶绽青身侧走过。

没有看她。

走出地室。

身后,叶绽青的声音追上来。

「喂。」

他停步。没回头。

叶绽青站在长案边,灯影把她的脸切得半明半暗。

「你叫什麽?」

他顿了顿。

「雷彬。」

走出杂货铺时,巷口那株槐树上蹲着只乌鸦。

不是上次那只。

这只更肥,歪着头,漆黑的眼珠盯着他。

他没理。

揣着那只空碗,走回巷子深处。

门虚掩着。

阿兰在灯下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锅里有粥。」

他坐下。

粥是温的,米油结得比早上厚。

他喝了一口。

阿兰忽然开口。

「今日那个面摊收得早。」

「嗯。」

「来修伞的李家嫂子说,她看见你去城南了。」

他端着碗。

「去送伞。」

阿兰点点头。

针线穿过厚布,嗤。

「那驿站,」她说,「有个姓江的马夫,待人很和气。」

赵长空没接话。

他把粥喝完,碗搁在水盆里。

阿兰抬眼看他。

灯下,她的眉眼柔和得像黄昏最后一抹天光。

「当家的。」

「嗯。」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有什麽心事?」

赵长空看着她。

她眼底有担忧,也有这麽多年从不过问的习惯。

他想了想。

「没有。」

阿兰点点头。

她没追问。

只是把纳了一半的鞋底翻个面,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

窗外,月色漫过檐角。

赵长空坐着,听她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

嗤。嗤。嗤。

他忽然想起连绳那句话。

有愧意的人,不背盟。

他低头。

看着自己那双握惯飞针的手——那若是无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