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辟水剑法(1 / 1)

转轮王选的地方很偏。

京郊三十里,荒山腹地,有片废弃的烧炭窑。

窑已塌了半座,剩几堵熏黑的残墙,围出一小块平整的空地。

赵长空在日出前就摸上山。

他挑了棵歪脖槐树,树冠密,枝桠粗,离那空地约莫二十丈。

不高不低,不远不近。

他把呼吸压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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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田里那道真气旋涡缓缓转着,把心跳也带慢了。

辰时三刻,转轮王到了。

他还是那身暗袍,脸隐在兜帽深处,看不清表情。

叶绽青跟在身后。

她今日换了身劲装,藕荷色,腰系杏黄丝绦。剑提在手里,剑鞘还是旧的——细雨的旧物。

转轮王站定。

「辟水剑法,」他说,「四十九式。」

叶绽青握紧剑柄。

「前三十六式以快破敌。」

他缓缓拔剑。

剑锋出鞘三寸,已有一股凉意漫开。

「后十三式以密困敌。」

剑锋又出三寸。

「最后四式......」

他顿住。

叶绽青凝神屏息。

转轮王没再说下去。

他把剑完全抽出,随手一抖。

剑花绽开,如细雨乍落。

赵长空的瞳孔微微一缩。

快。

比他想像的更快。

那剑锋在空中留下的残影还没散,第二剑已至。第三剑丶第四剑丶第五剑……像有人把一蓬雨丝拧成一股,劈头盖脸洒下来。

没有间隙。

没有破绽。

至少,他此刻看不见破绽。

叶绽青退后一步。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转轮王收剑。

「你来。」

他把剑抛过去。

叶绽青接住。

第一式。

她学得很快。

剑锋劈出时,已有三分架势。

只是力道收不住,剑走偏锋,斜斜划过空气。

转轮王没说话。

他退到残墙边,像一尊石像。

叶绽青练第二式。

第三式。

第四式。

日头从东山移到中天。

她的衣领已被汗浸透,贴在颈侧。

手腕也开始抖。

辟水剑的发力方式与她从前所学截然不同——不是腕力,是腰力;不是劈砍,是送。

她总在剑锋将尽时收不住,剑尖下垂,坏了剑势。

第七式。

第八式。

第九式。

第十式练到第三遍,她虎口崩开一道血口。

血顺着剑锷往下流,染红藕荷色袖口。

她没停。

剑锋再起。

赵长空在树上看着。

他看的不是叶绽青。

是转轮王藏起的那几剑。

原剧里,陆竹与细雨在破庙相斗,以四招破解辟水剑。

那四招不是快。

是慢。

慢到能看穿辟水剑所有变化,抢在剑势将成未成之际,一剑封死。

他闭上眼。

把方才转轮王使过的三十六式,在魂海里一帧一帧过。

第一剑起手时,肩沉了三分。

第二剑变招时,腕翻了一寸。

第三剑刺出时,腰拧过四十五度。

……

辟水剑的秘密,不在剑上。

在身法。

它每一式剑招,都要配合特定的步法丶腰势丶肩位。

缺了这些,只是空架子。

转轮王没教步法。

他只教了剑。细雨叛逃后,他再也不信任何人。

赵长空睁开眼。

叶绽青还在练。

第二十三式。

她左腕那道血口已凝成黑痂,又被新的崩裂冲开。

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剑锋破空。

转轮王仍靠在残墙边,纹丝不动。

赵长空忽然想起推山门那些记名弟子。

陈厚。王顺。

还有他自己。

他们也是这样,在晨光里丶暮色里丶夜里趁师兄们睡熟后,一遍一遍练那套入门十六式。

手掌磨出茧,茧磨破,结成痂。

痂又磨破。

师父从不多看他们一眼。

他低头。

看着自己这双雷彬的手。

指腹针茧仍在,虎口旧痕仍在。

这双手,也曾经这样练过二十年。

他收回目光。

继续看叶绽青。

黄昏时,叶绽青终于力竭。

她跪在地上,剑拄着地,大口大口喘息。

手腕的血把剑柄染得滑腻。

转轮王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垂目看她。

「明日此时。」

然后他转身,没入暮色。

叶绽青跪在原地。

很久。

她把剑收入鞘中,用那截染血的袖口,慢慢擦乾剑柄上的血。

然后她起身。

踉跄一步。

站稳。

走下山。

赵长空在树上又待了一炷香。

确认四野无人,他才从槐树上掠下。

落地无声。

他没有立刻回城。

他在那方空地上走了一圈。

转轮王站立的位置。

叶绽青练剑的位置。

他闭上眼。

剑招在魂海里重演。

他伸出右手。

没有剑。

他只是并起食中二指,以指代锋。

第一式。

剑势起时,肩要沉三分。

他沉肩。

真气顺着手三阳经涌出。

慢了。

比转轮王慢了至少半息。

他收势。

再起。

第二式。

第三式。

……

第七式。

剑锋刺出时,腰要拧过四十五度。

他拧腰。

真气从丹田炸开,顺着带脉奔流。

掌风掠过残墙,墙灰簌簌而落。

他睁眼。

低头。

指尖有一道细小的血口。

经脉撑得太猛,毛细血管迸裂。

他把指尖含进嘴里,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不急。

还有八十五日。

回到巷口时,夜色已浓。

屋里点着灯,阿兰没睡。

她坐在窗边,膝上摊着那盏旧灯笼。

灯笼罩子破了个口,竹骨也断了一根。

她拿细麻绳一圈一圈缠着断骨处,缠得很慢,像在绣花。

赵长空推门进去。

她抬眼。

「回来了?」

「嗯。」

 他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

接过那盏灯笼。

断骨在第三档,接口要斜削四十五度,竹钉要沉七分。

他从工具匣里翻出锉刀。

阿兰没说话。

她看着他修。

灯火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锉刀一下一下。

竹屑细细密密落在膝上。

「你近来,」阿兰忽然开口,「是不是有事瞒我?」

锉刀停了一瞬。

「……没有。」

阿兰沉默。

灯火把她眉眼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从前,」她说,「每次杀人回来,都要在窗边坐很久。」

赵长空没抬头。

「有时候整夜不睡。」

她顿了顿。

「也不点灯。」

锉刀继续动。

竹屑落得更细密了。

「这一个月,」阿兰说,「你不发呆了。」

她看着他。

灯下,她的脸很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

只是在陈述。

「你好像,」她说,「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赵长空抬起眼。

烛火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粒小小的星。

他低下头。

继续修那盏灯笼。

「再等等。」他说。

声音很轻。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顿了顿。

「我告诉你。」

阿兰没追问。

她只是把针线筐挪到膝边,低头,继续纳那双没纳完的鞋底。

嗤。嗤。嗤。

隔日,肥油陈差人送帖子。

酉时三刻,醉仙楼乙字房。

赵长空去了。

醉仙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三开间门脸,雕梁画栋。

乙字房在二楼临窗,能望见半条街的灯火。

肥油陈已候在那里。

他换了身酱色绸衫,领口绣着暗纹,比在地室时气派许多。

桌上摆着四碟下酒菜,一壶烫好的花雕。

他见赵长空进来,笑眯眯地斟酒。

「雷兄,这边坐。」

赵长空在他对面坐下。

没碰酒杯。

肥油陈也不劝。

他自己呷了一口,咂咂嘴。

「雷兄,」他说,「你这气色近来好多了。」

赵长空没答。

肥油陈自顾自说下去。

「从前见你,总像三天没睡醒。眼下青黑,嘴唇发白——跟地室里那盏熬干了油的灯似的。」

他又呷一口。

「现在不一样了。」

他眯起眼。

「眼里有东西了。」

赵长空看着他。

「少杀人,」他说,「多睡觉。」

肥油陈一怔。

然后他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肥厚的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桌上杯碟轻轻颤。

「雷兄,」他擦着眼角笑出的泪,「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又笑了一阵。

笑着笑着,忽然停了。

他搁下酒杯。

压低声音。

「转轮王今年六十有三。」

赵长空没动。

肥油陈凑近些。

那张胖脸上的笑容还在,眼珠却冷下来。

「可你看他,」他说,「像缺了东西的人麽?」

赵长空握杯的手一紧。

杯中酒液晃了晃,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没接话。

肥油陈退回椅背。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喝。

「雷兄,」他说,「我有朝廷所有官员的黑帐。」

顿了顿。

「也有黑石所有人的底细。」

他把酒杯轻轻搁下。

「你若想知道什麽,」他说,「价钱好商量。」

赵长空看着他。

灯火把肥油陈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笑容仍是笑眯眯的,眼底却有精光一闪而过。

这是一头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放下酒杯。

「我想要转轮王的出行路线。」

肥油陈眯起眼。

笑容更深。

「那可不便宜。」

赵长空起身。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搁在桌上。

「酒钱我付了。」

他转身。

走到门边。

身后,肥油陈的声音追上来。

「雷兄。」

他停步。

没回头。

肥油陈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方才说,」他的声音很轻,「用我的命抵——是认真的?」

赵长空沉默。

三息。

「是。」

他推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肥油陈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摇晃。

然后门阖上。

一切归于平静。

走出醉仙楼,长街灯火正盛。

卖馄饨的担子还在巷口,老头敲着竹梆,笃,笃,笃。

几个醉汉相互搀扶着从酒肆出来,笑骂声飘了半条街。

赵长空走在这些人中间。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推开门时,阿兰还没睡。

她在灯下纳鞋底。

听见脚步声,抬眼。

「回来了?」

「嗯。」

他把那锭没花出去的碎银搁在桌上。

阿兰看了一眼。

没问。

针线穿过厚布,嗤。

窗外月色漫过窗棂。

赵长空坐着,听她针线的声音。

忽然想起肥油陈那句话。

眼里有东西了。

他低头。

看着自己这双手。

阿兰说,你不发呆了。

连绳说,眼里有愧意。

肥油陈说,眼里有东西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扬州那面铜镜?

还是从第一次握住雷彬的飞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有什麽东西在慢慢发芽。

很慢。

像丹田里那道真气旋涡。

像推山掌第十六式。

像那碗总要热一热才能吃的面。

他抬起头。

阿兰还在纳鞋底。

灯花爆了一声。

他起身。

把灯芯往外拨了拨。

火苗稳下来。

阿兰没抬头。

「睡吧。」她说。

「嗯。」

他躺下。

闭上眼。

丹田里那道旋涡还在缓缓转动。

很慢。

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