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磨剑(1 / 1)

变故发生在中秋前三日。

那日南京无雨。

日头白花花地晒着,晒得青石板发烫,晒得檐下那只老猫眯起眼,把肚皮翻过来摊平。

赵长空在面摊煮面。

面汤滚三滚,下葱花,点香油。

他把面盛进碗里。

搁在案边。

没客人来。

他站着,看着汤锅冒出的白汽被日头晒得稀薄。

马蹄声在巷口停住。

那人没下马。

一封信从半空抛过来,落在他脚边。

信封火漆压着并蒂莲——瓣缘焦黑,像烧残的纸钱。

不是转轮王那枚。

是另一枚。

小一些,印迹也浅。

赵长空认得。

肥油陈的私章。

他弯腰,拾起信。

拆开。

信纸只有一行字。

墨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

「雷兄,对不住。」

他把信纸折起来。

揣进怀里。

然后他解下围裙。

把汤锅端离炉口。

走回废宅。

连绳靠在檐下。

他见赵长空进来,没说话。

只是把一张揉皱的信纸推过来。

那纸比赵长空怀里那封更旧,更皱。

边角有褐色的渍迹。

不是茶。

是血。

赵长空低头看。

「京郊老槐。七窍流血。尸身悬于树。」

他看完。

把信纸搁回破案上。

连绳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下的日影从一尺移成三寸。

「他卖转轮王的行程给你。」

老人开口。

声音很平。

「转轮王知道了。」

赵长空握紧腰间的针囊。

指节泛白。

「他会查到你头上。」连绳看着他,「你还有二十日。」

二十日。

赵长空没说话。

他垂下眼帘。

丹田里那道旋涡还在转。

二十日。

距云何寺礼佛,还有二十日。

叶绽青是第二日到的。

她没骑马。

从京城到南京,三百里路,她走了两天一夜。

剑提在手里,鞘上沾着未乾的泥点。

她站在废宅门口,看着连绳。

「细雨还没有露出破绽?」

连绳没抬眼。

「没有。」

叶绽青又看向赵长空。

「那姓江的马夫呢?」她问,「也不像是张人凤?」

连绳咳了一声。

「转轮王要的是遗体。」

他顿了顿。

「不是张人凤的首级。」

叶绽青冷哼一声。

她没再说话。

赵长空看见她摩挲剑柄的动作。

一下。

一下。

像在抚摸一件迟早要派上用场的利器。

——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比细雨更强的机会。

他收回目光。

没说什麽。

这一夜,江阿生没有回家。

赵长空是在子时发现的。

他去驿站送伞。

门房老周的旱菸袋还搁在窗台,人却不在。

后院的门虚掩着。

赵长空站在门边。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侧过身,从门缝里望进去。

柴房亮着灯。

豆大的油灯,火苗被夜风撩得东倒西歪。

江阿生蹲在地上。

他背对着门,看不见脸。

只看见那双宽厚的丶握惯马鞭的手。

此刻正稳稳托着一柄剑。

剑身很长,比寻常长剑宽两指。

剑刃有暗纹,在灯火下忽明忽灭。

——参差剑。

江阿生握着一块砺石。

他磨得很慢。

一下。

一下。

砺石划过剑刃,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像蚕食桑叶。

像雨打芭蕉。

赵长空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双不再是马夫的手。

看着那道不再是憨厚的背影。

看着剑身映出的眉眼——没有笑纹。

没有温吞。

只有冷定如铁的杀意。

他悄然后退。

退出门槛。

退过回廊。

退进夜色。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站在驿站外的槐树下。

夜风灌进领口。

他忽然想起肥油陈。

那个笑眯眯的胖子。

他问自己这辈子做过什麽值得说的坏事。

想了很久。

好像也没几件。

就是卖卖情报,贪贪银子,从不敢亲手杀人。

然后他卖了不该卖的情报给不该给的人。

赵长空握紧针囊。

他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

「雷兄,对不住。」

他没有对不住谁。

他只是选错了边。

就像这江湖里很多很多人一样。

选错边。死。

第三日。

距云何寺礼佛,还有三日。

连绳把赵长空唤到破庙。

老人今日没裹那件旧斗篷。

他换了一身乾净衣裳。

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挺括。

他坐在蒲团上。

膝上摊着一卷帛书。

帛书很旧。

边角磨破,摺痕处快断裂。

看得出是常翻的旧物。

赵长空在他对面坐下。

连绳把帛书推过来。

「神仙索。」

他说。

「全部口诀。」

赵长空低头。

帛书上的字很小。

墨迹已褪成淡褐色,有些地方洇开了,要辨认很久。

他没有立刻看。

他抬起头。

看着连绳。

老人的脸比三个月前又老了几分。

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泛着青灰。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珠,还亮着。

像风里最后一盏灯。

「这一战,」连绳说,「我若回不来。」

他顿了顿。

「你替我看看。」

赵长空看着他。

「那根绳子另一头,」连绳说,「到底有没有神仙。」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赵长空没有说「你一定回得来」。

他知道那不是连绳要的。

都是刀口舔血活到今日的人。

不必做小儿女态。

他把帛书收进怀里。

贴身放着。

「你想要什麽样的葬礼?」他问。

连绳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扯动满脸深沟浅壑的皱纹。

他笑着笑着。

眼角沁出泪花。

「随便烧了。」

他说。

「骨灰撒江里。」

他顿了顿。

「我这一辈子,变戏法给别人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乾瘦的手。

腕上旧疤纵横,在破庙幽暗的光里像龟裂的河床。

「死后不必再占一块地。」

赵长空点头。

「好。」

连绳没再说话。

他靠在供桌腿边。

阖上眼。

破庙外,暮色一层层沉下来。

檐角滴落的水声,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坑。

赵长空坐着。

没有走。

他看着连绳的侧脸。

那道被暮色削得单薄的轮廓。

像一截烧了大半的蜡烛。

烛芯将尽。

焰还亮着。

入夜。

赵长空独坐废宅。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帛书。

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一页一页翻。

「神仙索者,真气为丝,经脉为纶……」

「其法在沉,不在升……」

「下沉愈深,上攀愈高……」

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进眼底。

连绳四十年。

他只有三日。

他把帛书阖上。

闭眼。

丹田里那道旋涡缓缓转动。

他把真气抽成丝。

丝线顺着经脉游走。

从丹田起,过气海,走膻中,经肩井,入曲泽。

在掌心劳宫穴分岔。

一路向上。

一路向下。

他睁开眼。

低头。

掌心静静躺着一根细绳。

灰白色。

是他练了三个月那根。

他握紧绳尾。

真气丝线牵引。

绳索缓缓升起。

三丈。

五丈。

七丈。

九丈。

十丈。

他攀援而上。

悬停在半空。

夜风从他身下穿过。

废宅的屋脊在十丈之下,像一方小小的墨块。

他低头。

看不清连绳睡在哪间屋。

他把绳索收短。

落回地面。

收绳。

他把帛书重新叠好。

揣进怀里。

贴身放着。

他忽然想起连绳那句话。

「仿佛能摸到神仙的衣角。」

他抬头。

望着夜穹。

那里只有星。

很冷。很远。

他看了很久。

没有摸到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