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云何寺(1 / 1)

礼佛前夜。

赵长空煮了一碗面。

他很少给自己煮面。

三个月来,头碗面端给阿兰,第二碗端给客人,剩下的面汤泡饭就是他一顿。

今夜他舀了满满一锅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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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面。

擀面。

切面。

水滚三滚,下面。

他从瓦罐里摸出一个鸡蛋。

是前日阿兰塞进行囊的,用稻草裹着,怕路上碰碎。

他把蛋打进锅里。

荷包蛋在沸水里翻腾,蛋白凝成云絮,蛋黄裹在中央。

他捞起面。

搁进碗里。

汤清,面细,荷包蛋卧在正中。

他端起碗。

吃得很慢。

一口。

两口。

三口。

面吃完,汤喝尽,蛋留在最后。

他夹起荷包蛋。

咬了一口。

蛋黄半熟,淌出金黄的汁。

他慢慢吃完。

把碗筷洗净。

搁回碗架。

碗架是雷彬钉的,松木,三格,最上层放细瓷碗,中间放粗陶碗,底层搁豁了口的旧碗。

他把面碗放回中层。

和今早那个空碗并排放着。

并齐。

他转身。

推开门。

阿兰已经睡了。

幼子蜷在她身侧,小拳头攥着被角,睡颜酣甜。

油灯搁在窗台,火苗已熄,灯芯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赵长空站在榻边。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阿兰鬓边。

那几根白发,在月色下泛着细细的银光。

他看了一会儿。

俯身。

将掌心轻轻覆在孩子小小的被角上。

被角是阿兰新缝的,蓝底白花,针脚细密。

他的手掌覆在那里。

没有动。

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

直起身。

转身。

走出门。

没有回头。

云何寺建于半山。

从山脚到山门,三百六十级石阶。

赵长空一级一级走上去。

夜露打湿他鞋面。

松涛层层叠叠,像潮水。

寅时三刻,他在山门外的槐树后站定。

连绳在藏经阁顶。

他看见老人的轮廓被晨曦勾勒成一道单薄的剪影,旧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叶绽青守在山道。

她握剑的手垂在身侧,剑鞘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兴奋。

赵长空隐入大雄宝殿。

佛像垂目。

他藏身在莲座之后,将呼吸压得极轻。

丹田里那道旋涡缓缓转动。

他把七十二枚飞针从囊中取出。

一枚一枚,重新排列。

长针混在短针里,淬毒的并排放置。

他拈起一枚。

针芒细如发丝,淬蓝的毒在殿内幽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放下。

拈起另一枚。

放下。

七十二枚。

他重新排列了三遍。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

很稳。

每一步都踏实在青石板上。

赵长空握紧针囊。

他听着那脚步声。

越来越近。

跨过山门。

穿过回廊。

踏进大殿——二十年前,那个叫雷彬的少年第一次握针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转轮王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他看着低眉的佛像。

没有回头。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

像在唤一只走远了的猫。

殿顶传来极轻的响动。

连绳自横梁跃下。

老人落地无声,旧斗篷在身后扬起,像一只收翅的寒鸦。

他双手平举。

火焰双刀已燃起青焰。

转轮王没有回头。

他看着佛像。

「二十年了。」

他说。

「你还是忍不住。」

连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不想杀你。」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只想多活几年。」

转轮王沉默。

然后他缓缓起身。

「你要练戏法就练戏法。」

他转过身。

「练武功就练武功。」

他看着连绳。「你总是将它们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能活到今天,也算奇事。」

话音未落。

双刀已至!

连绳的刀很快。

比赵长空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火焰刀锋在空气中拖出两道残影,像两只扑火的飞蛾。

转轮王拔剑。

剑柄是金的,镂刻缠枝莲,莲心嵌着鸽卵大的铁球。

剑身细长,比寻常长剑窄三分。

他挥剑。

铁球轰然旋转,剑锋在空气中撕开一道裂帛般的尖啸。

第一剑。

连绳左刀崩飞。

第二剑。

右刀脱手。

第三剑。

剑锋贯穿他右肩。

连绳踉跄后退。

鲜血从肩井汩汩涌出,顷刻间浸透旧袍。

他没有倒下。

他伸出左手。

从腰间抽出那根灰白色的细绳。

奋力向上一抛——绳索飞升。

笔直,缓慢。

十丈。

二十丈。

比他从前任何一次都高。

老人握住绳尾。

身形拔地而起。

残破的身躯在半空悬停。

旧斗篷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战旗。

他低头。

俯视着殿中那道暗影。

然后他嘶声大喊。

「雷彬!」

七十二枚飞针,自佛像背后暴射而出。

不是雷彬的针。

没有试探。

没有虚招。

每一枚都带着推山掌的沉劲,如巨浪叠浪。

转轮王回剑格挡。

铁球飞转,剑势如轮。

第一波针雨被绞碎。

第二波已至。

第三波紧随其后。

赵长空自莲座后掠出。

他立在殿中,双手不停。

飞针如瀑。

他脸色惨白,唇角溢血——这具身体承受不住如此猛烈地催动内力。

他的手没有停。

第四波。

第五波。

第六波。

转轮王的剑势第一次慢了半息。

他低头。

肩头钉着一枚飞针。

没入三寸。

他伸手。

拔出。

针尖淬蓝,血珠顺着针身滑落。

他抬眼。

看着赵长空。

「雷彬。」

他的语气没有怒意。

只有审视。

「你藏得很好。」

赵长空没有答话。

他射出第四十七枚飞针。

这一针很慢。

慢到连绳在半空都看见了它的轨迹。

它在空气中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转轮王挥剑格挡。

剑锋扫过针芒——空了。

飞针在半途忽然折向。

如活物。

如游鱼。

绕开剑锋。

直取咽喉。

转轮王偏头。

针芒擦过他耳际。

没入身后木柱。

入木七分。

他摸了摸耳垂。

指尖沾血。

他低头。

看着那滴血。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连绳从半空坠落。

他握不住绳索了。

右肩的血已把整条手臂染红,旧袍湿透,贴着嶙峋的骨架。

他摔在香案上。

木案崩裂,香灰腾起如雾。

老人咳着。

一口。

两口。

三口。

每口都是浓稠的血。

他挣扎着要起身。

撑了三次。

第三次终于撑起半边身子。

他看着赵长空。

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短。

在满脸血污里一闪就没了。

「我刺中他了……」他说。

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赢了……」

赵长空看着他。

没有答话。

他只剩下十七枚飞针。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那是雷彬旧伤发作的前兆——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他握着针囊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退。

他拦在连绳身前。

转轮王看着他。

剑锋平举。

「你能接我十招。」

他说。

「我不杀连绳。」

赵长空点头。

第一招。

剑风擦过他耳际,削断三根发丝。

他没有躲。

飞针硬撼剑锋。

针断。

虎口震裂。

第二招。

第四招。

第七招。

他浑身浴血。

仍屹立不退。

第九招。

转轮王的剑抵在他咽喉。

只差半寸。

「你为何不躲?」

赵长空没有答。

他等的不是第十招。

他等的是——殿门轰然洞开。

一道青影掠入。

剑光如雪。

参差剑——子剑长,母剑短。

一上一下。

封死转轮王所有退路。

江阿生立在殿中。

不。

张人凤。

他的脸上没有憨厚。

没有温吞。

只有压了五年的恨。

「黑石。」

他说。

「转轮王。」

他握紧剑柄。

「我找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