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下水军之江路。
何栗总觉得,这些天的风不冷,倒还是正月的寒风吗?
诗兴大发的他,又随手便填出一词。
示与荆湖水师的新任都统陈克礼。
因为何栗是德安知府,作为全军统帅,级别在陈克礼之上。何栗其实还挺奇怪,官家并未给三路统帅韩世忠任何名号,依旧保留着当初河北三路宣抚使司,换言之,南征江南,是河北三路宣抚使司负责,而江南招讨使辛永宗此时正不知所踪。
所以,何栗便顶着德安知府的身份沿江东下,陈克礼则顶着荆湖兵马都总管(原称都部署,避宋英宗讳,改总管)的身份节制大军。
陈克礼也是意气风发,立于船首,饶有兴致地查看何栗之词。
张立战死,荆湖水师尽遭惩罚,各级统制官更新换代,他得以上位。
开封围城,陈克礼是都统刘韐手下一名统制官,为战争胜利立下赫赫战功,一路升迁,受何栗推荐,调至荆湖。
“何相公不愧是状元之才,这词唱的是江南之冬吧?”
“北风南冬,凌厉如刀,此去江宁,万不可出差错。”何栗借题发挥,嘱咐陈克礼。
这可是他捞取政治资本的好机会,皇帝意思非常明显,给他各种找机会立功,假以时日还会将他召回京师,这一战哪能输呢?
“相公请放心,如此大功,谁不欲取呢,定然全力以赴。”
“当日,你砍了多少金贼?”何栗笑问,“京师被困时。”
陈克礼竖起五根手指:“只是一小小统制官,汗颜汗颜,杀了五人。”
“不少,不少!”何栗称赞,“有人可是守御使,倒是被斩于城下......时间过去太久矣。”
注视江面,一股莫名感慨涌入胸口。
“我两年未回京师了。”
听着何栗的哀叹,陈克礼登时明白这状元到底在感叹什么了,他微笑着,不再说些什么。
有人平步青云,就要有人死。
荆湖水师数百舟船,浩浩荡荡,一路疾驰,畅通无阻,在韩世忠海路大军前,先一步抵达预定地点——太平洲江面。
亦即第一次南征时荆湖水师的停泊地点。
两路大军皆在待命,战争一触即发。
......
倒是此时之“天京”,氛围莫名怪异。
重新换了匾额,改名作万岁殿的皇帝寝宫内,梁春先一脸忧虑的看着丈夫,手指缠住绸缎,绞了又绞,下定决心,叹道:“事已至此,唯有刘相公可以相信。”
“为何......为何不去给刘相公道个歉呢......”
赵?吃惊的从床榻上弹起:“我去给他道歉,怎么能,决不能!”
“可......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梁春先擦了擦眼角,“僭越之事已成,将来史官怎么写,是他们的事,我们......要争取活下去呀......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呐!”
“我才刚醒来......头昏脑胀,不去......不去!”赵?撒娇似的,暼头不看,窗外落下一抹昏黄的光线。
自狼狈登基,已过去两三日,晕厥早便醒来,只是他装死装病,死不去“上朝”视事,不见刘豫罢了。
刘豫则对“六部尚书”们戏称,他们的皇帝陛下,不过是闹小脾气,几日后自然来见他,毕竟身家性命都在他的手上,莫非他还要希冀远在开封的那个皇帝哥哥能救他?
可别异想天开,兄弟之间才更有可能下死手。
梁春先竟啼啼哭哭来,瘦小的手臂不停捶打被褥,泄愤还是恨这个丈夫不能成事,不知晓,她抹了泪水,起身欲要出去,又在门口停住,噙着泪,嘟囔着嘴:“你现在是皇帝!”
“整个江南却是刘相公的!”
“我们身家性命也是刘相公的,你要躲到何时,进入江宁那天,大哥便不会让我们活着......我可以不活,孩子呢,他还不到一岁!”
“刘相公打赢这一仗,你便是天下唯一的皇帝!”
赵?转过头来,心脏剧烈起伏,掀开被褥,夫妻二人四目相对,她梨花带雨,带着些许怒气。
赵?猛然忆起由贬所南下那日都决心和自信,他不该这样,不该这样活着啊!
事已至此,顺其自然,争其必然!
“穿衣!”
赵?捞取赶制的赤色窄袍,系上金银玉带,抱了抱梁春先。
“等我回来!”
并给她拭去眼角泪水。
内侍由四面八方围拢,手忙脚乱地准备仪仗,说是仪仗,却是简陋无比,唯一一辆御辇,竟没有顶棚,一出门,皇帝陛下光天化日下,吹了寒风,遭人看光,龙颜一览无余。
所幸“天京”百姓,对这位新天子不感冒。
摇摇晃晃,赵?来到隔壁江宁府衙,亦即现在的“尚书省”,刘豫刘相公,就是在此日常办公,兵力戒备比起隔壁皇宫还要高出几级。
“圣驾!”
尚书省内有人喊了一句,接着内侍又喊了几句,无人出面迎驾,堂堂“大宋皇帝”遭遇冷落,不过赵?不为所动,亲自下辇步行入内,抬头挺胸,颇有皇帝做派,一路带风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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