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亨豫大元年三月初八,开封府春暖花开。
东壁善利门,广济河岸军营。
作为开封围城时大宋都御帅帐所在之处,军营的规模其实非常大,沿着河岸延伸囊括到靠近坊市的大段土地,当时皇帝亦不止一次驾临此地。
在河堤上掩埋着一架破损的床弩。
据说是当年遭金贼炮座击中,整个弩身脱离驾座,弹至城内河堤上,因为战争持续太久,加上后来第三次开封保卫战,这架损毁的床弩便一直留在原地,直到现在被杂草泥土淹没,甲士们索性留它不动。
拖着伤腿的王燮将板车停下,跟随他的两名新兵疑惑靠在草料旁问:“统制,每次路过此处都要停住,不就是一段平平无奇的河堤么?”
“无非多一架破损的床弩,东壁当年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好几处都遗落有这等‘遗物’,哎,我前几日还在水门下摸到一条腿骨呢,给老子吓的!”
“嗐,这河里不知还有多少遗骸,南壁的蔡河听说才恐怖呢,那尸骨可是嵌入泥里,拔都拔不出!”
“老子在西北时候,都没见过这等场面,统制,话说当年金贼围攻京师,得死多少人呐......那是怎样的场面啊!”
看着这两名新兵,王燮嘴角几番抽搐,他们是由西北抽调至京师的新禁军,自从开封围城,京师禁军建制全无后,朝廷不间断的从各处抽调,几年之间渐渐恢复京师禁军建制,二人在西北和夏人打过交道,却未见过当年金贼围困开封的惨状。
唯有从河道内的遗骸猜测几分。
王燮是实打实参加了三次开封保卫战,看见河堤上被杂草淹没的床弩,那些酸楚的记忆又蹦出脑海,他每次都会停在这里,静静看着。
当年的队友火伴,一半死在这东壁城墙之上,一半溺毙于广济河的城外段,他伤了腿,反而因祸得福活了下来。
“当时有多绝望,你们不会知晓的。”王燮冷淡地说,“就像......就像火星子飘进你裆内,却挤不出一滴尿的感受!”
“......”两新兵脸一黑,“统制的言语,是一如既往的奇怪呐......”
猛烈抽吸几口“战争遗味”,王燮转过身去,爬上板车:“怀念砍杀金贼的时光呢......比起给战马刷身子畅快许多。”
“金人还会南下吗?”
“这谁又知道呢。”
“如果怕死,在开封养一辈子马又如何不好呢。”王燮嘿嘿一笑,“快快驾车,换了新指挥使,今日要来,别耽误了事!”
新兵挪步推车,将草料运至马厩。
那位新任指挥使,已在营帐等候多时。他们这座军营构造非常有趣,并非一般意义的军营,他们是禁军中挑选出来专门“看马”的存在,此地亦划出大片区域作马场。
京师三衙战马,大半归他们打理。
除去这一点,还有一个不同,那便是这军营中,甲士大多数是开封围城以及太原之战中负伤的伤兵,他们受了伤,无法继续参与大规模战斗,亦无亲无故,了无去路,身无长处,唯有继续待在军营才能混口饭吃,当时枢密院便把他们投入看马的任务里,一直持续到今日。
他们的统制官王燮亦是其中一员,也是混成了广济河军营的几个领导人物之一。
当三人抵达营帐时,另外营队的统制官已经到齐,今日新来的指挥使,级别属最高,听说是皇帝特派,似是要给他们安排新的职务。
“除了养马,还要作甚?”新兵嘀咕。
另一位新兵明白的更多,悄咪咪说道:“知道新法么!”
“朝廷颁下许多新法,有一条就是关于咱们营队的!”
“新法!?”
“叫什么来着......”新兵挠挠头,他在哪处见过名字,一时间想不起来。
王燮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那位新指挥使身上,他的体态跟自己意外的有相似之处,不是正常意义上的相似......是跟自己......一样的身上有伤病。
这倒是可以理解,进入这座军营的,一般都是“缺斤少两”。
“保马之法。”王燮扭头回答新兵的问题,并继续说,“同你瞧见的应当不同,并非那个保马之法。”
“噢!统制此前了解过?”
“废话,我能不提前知晓么!”王燮皱眉,“只是三衙禁军自给自足的保马之法罢了,后面的日子,朝廷各处马场以及茶马互市获得的良马,全部输至西北陇右都护府,京师禁军唯有自行保马法维持战马质量。”
“换言之,今后咱们的任务又重了一分。”
“......”两个新兵仿佛断片般呆若木鸡。
“平日里少刀枪剑戟训练,每人至少养两匹马,不过放心,朝廷出钱缗,你们只要保证马匹不出问题。”
“若......若是出问题呢!”新兵回过神来问,“统制你是知道我的......前日咱们还在河堤上睡了整个下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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