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使战战兢兢,抵达金人营口时毕恭毕敬,希望求见大金元帅。
金人士兵则告知,节制这支军队的是万户银术可,而元帅粘罕驻扎更远的郊外,未有时间接见使者。
党项部队出城后旌旗招展,战阵横贯东西,铺满天地,宋使误以为粘罕主力业已到达,敌人兵马由视野估算可达六七万左右,同泾原军不相上下,遂按照刘子羽的事先安排,提议两军约日会战。
双方走到这种地步,再多言语都无用,唯有堂堂正正打一仗,使者也不过多客气,将决战日期定于八月初八,四天之后,四天时间,环庆军、河东军等都能够收到增援信札,并且有充足时间准备。
银术可听取宋使的提议后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四天时间正好也是他能接受的范围,粘罕主力抵达也只需三四天,不过为了彰显自己的得意和压制宋人主导一切的势头,银术可伸出一根手指表示:“决战日期推迟一日。”
“定于八月九。”
“......”宋使短暂地无语,推迟一日对于早已经准备完毕的双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银术可就是故意的。
时间越久,麾下甲士的心态情绪等等越不稳定,愈加炎热的天气每静止一日都是煎熬。
但没办法,宋使只能答应。
敲定时间后,银术可还想派使者前往泾原军大营,会见宋军统帅刘韐,这个提议马上遭宋使否决。
刘韐的病情以及宋军携带的各式武器战前都不能泄露,面对宋使异常的反应,银术可觉得可疑,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随即大度地表示:“你们宋人总是这般,藏着掖着,弯弯绕绕。”
“不去也罢,我大金军阵任由你们参观,将所见所闻,大金兵马如何威武尽数告诉你们主帅去吧,五日之后,大金会从中胜出,你们宋人只会像老鼠般逃窜,这才你们真面目!”
银术可狰狞笑道。
“我会亲自率领骑兵,摧毁你们引以为傲的战阵!”
为死于太原城的兄弟报仇雪恨!
宋使脸色苍白,看着银术可人高马大,凶悍模样,忽而感叹大金西路军主力,宋军的胜算又有几何呢?
总是隐隐感到不安,且脊背发凉。
做完一切的宋使,于当日黄昏返回泾原军营地。
刘子羽和刘锜便在当日夜听取宋使汇报,对于将决战日期推迟一日的做法虽然万分不满,可还是默默接受。
二人重新整合了蕃军队,调整结构,泾原军在灵州一战里遭嵬名察哥冲击,造成数将的兵马缺员或是覆没。
泾原军第十二将,两千将士全军覆没,再无编制,而诸如第六将、第八将在战斗中溃败,死伤甚多,几乎失去半数甲士,刘锜遂将第六、第八将合并,编为全新的泾原军第十五将。
而属于精锐的第三将战斗中其将官奔逃,刘锜废除其番号,处死其将官,把原第三将甲士编入第一将主力。
即泾原军前军为第九、第十五、第十一将。
中军主力为第一、第二将。
后军为第七、第五将。
余下第四将作为预备军,兵力总余六万。
刘子羽节制的背嵬军、熙河军则不需再做调整,兵力余一万八,灵州一战后,抵达兴庆府下的宋军拢共八万人。
这么算下来,对战粘罕西路军主力,兵力倒是属于劣势。
但刘锜认为兵在精不在多,战斗一旦开打,参战的不止金军,还有夏军的党项人,敌人的指挥难度更大,各怀鬼胎,结果难以论说。
总之,他们要有信心。
二人再次去见了被病症折磨的五路统帅刘韐,这位老人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眼睛紧闭,初看时,二人还以为这是在闭目养神,已没有还在灵州城下那般痛苦模样,褶皱如沟壑的脸庞多了份安详。
兴许是灵州一战的胜利,给老人家生命里最后的宽慰。
在刘韐心里,灵州一战胜利,他便可以瞑目,但总有放心不下的东西,不久前,他用尽自己最后的气力,交代给医官他作为全军统帅最后的命令。
以及一个父亲的最后嘱托。
医官双眼红润的站在床榻一侧,只有他知晓,刘韐现在看上去气色不错,但只是回光返照,命不久矣。
医官展开一纸,声音颤抖地说:“都统已不能言语,他嘱我写好了最新命令,二位经略请认真听。”
“咱要是完全获胜前死亡,请隐瞒咱死亡的消息,不准对外公布,一是影响士气,二是助长敌人威风。”
“其次,此战不能有所保留,必须倾尽所有去赢得胜利,不论如何牺牲,甲士如何成片死亡,都不能心软,要狠,要更狠。日后能返回开封,必须返回朝廷,不能一辈子待在西北。”
“此战的任何战术布置,咱不插手,咱一路躺着,不知情况,该布置该做好的咱都做了,接下来便是你们的事。”
“咱收刘锜为养子,你们二人结为兄弟,日后多相互帮扶,和睦相处,不得刀剑相对,不可富贵而弃之。我死后,一定要葬回开封,开封一战,无数弟兄死于东壁,务必归葬父亲于东方。”
第二次开封保卫战,是刘韐最后的辉煌。
而西北的荣耀,注定是属于刘子羽、刘锜的。
“最后,爹爹会为你们感到骄傲,去赢下这场战斗,终结这百年的恩怨,未来属于你们。”
“......”刘子羽和刘锜兄弟二人早已经跪地抽泣,不能自已。
医官业已泪流满面,他跟随刘韐已五年,可谓是看着这个老头从激情澎湃到奄奄一息,如何都受不了这种场面。
“爹!”
“我们会赢的!”
营帐外,太阳缓慢由西方滑落,天空归于一片死寂黑暗。
落日了。
三日后,宋丰亨豫大三年八月初八日,陇右都护兼西宁州知州、签书枢密院事、五路伐夏军统帅刘韐病逝于军中,其子隐瞒死讯,并用咸鱼挂满营地,掩盖臭味。
同日,大金西路军主力近抵兴庆府北郊。
其元帅粘罕之纛旗惊现,宋军诸将方才醒悟,他们错过了最佳的进攻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