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同金军保持距离,刘子羽和刘锜将主力驻扎于数里之外,只能远远瞧见地平线上兴庆府黑绳般的城墙。
黑色的城墙上,不时反射着金属光泽,是党项士兵正在巡逻,又或是他们搬运至城头的守御器械,宋军了望士兵不清楚,他们无法看清那么远的事物,如此不明不白的战场,便在开战前,宋军士兵内心不少的种下不安的种子。
兴庆府城墙高而厚,且作为党项人国都,负责守御的部队相当于开封城内最精锐的天子上四军,即西夏皇帝的中央侍卫军,拥有高达三千规模的铁鹞子部队,足够横扫世界上任何军队的存在。
诚然,时至今日,宋金方面一样拥有这样的实力。
铁鹞子、背嵬军,还有很早之前大宋皇帝亲自给女真人取的称呼——铁浮屠。
谁也不弱于谁。欲从既然成为炼狱的兴庆府胜出,任谁都没这个把握,不止宋军内心打鼓,党项人、女真人亦是如此。
都一样的。
这般情况下,阵前交流与试探成为三方都必要的行动。
率先进行接触的是西夏皇帝委派之亲信,此人于八月初三日夜出城,立刻得见刚刚近抵夏人都城的大金万户银术可。
此人正是大夏濮王嵬名仁忠,精通蕃汉文字,能言善辩,身材高大举止优雅,活脱脱一个美男子,足见西夏皇帝对于此次会面的重视程度。
银术可领先锋兵马五千先至,于城东北方向扎营,夜晚的草原拥有别样的寂静,在火把的掩映下,濮王穿行众多阵地,才正式进入银术可的纛旗范围。
随行的西夏官员一路上左顾右盼,窃窃私语,他们议论女真人兵马精锐程度,看见刚刚抵达城下的金人部队有些松散,内心一阵涟漪,觉得金人并不靠谱。
这点兵马能击败宋军精锐?
西夏朝廷已经从灵州溃兵嘴里得知泾原军、环庆军规模,整整二十万大军!
同样的不安弥漫在草原之夜。
濮王嵬名仁忠却持乐观态度,他告诉随行的官员:“宋人几路大军共同出击,难道金人就不明白吗,银术可将军既然到此而来,便是做了万全准备,金人之援军亦在路上。坚固的城池,强大的兵马,宋人孤军深入久矣,胜利会属于党项。”
“六年之前,宋人依托开封坚城,不正是击退了穷凶极恶的金人吗,怎么时至今日拥有金人协助的我们,就不能击退宋人呢?”
嵬名仁忠露出自信的笑容,他抬头挺胸步入银术可营帐。
而那位金国万户,正满脸肃穆地站在中央,双手叉腰,宛如一只狮子。
见到嵬名仁忠的第一时间,他并未询问身份亦或是别的什么,而是命令一般说道:“大金西路军元帅正在朝兴庆府赶来的路上,只需四五日时间,在此之前,不论你们如何讨论,要如何计划,都不允许挑衅宋人,若引起冲突导致前功尽弃......我倒是不介意捣毁你们的朝廷。”
“我的意思是,兴庆府所有兵马,都归我指挥。”
向来从容淡定的嵬名仁忠察觉到一丝诡异,他诧异道:“恐怕不妥。我主侍卫亲军作为侍卫兵马,决不能交给诸位指挥。至于别的兵马,我主可大方交出,我党项勇士尽情驱使,共同保卫兴庆府!”
“噢!”银术可大喊一声,“鲁莽鲁莽......哈哈哈哈!那么便这样,除去侍卫兵马,其余党项勇士,全部出城驻扎。”
嵬名仁忠惊讶:“什么,出城驻扎?”
“兴庆府之城墙十分坚固,登城据守,才是正确做法,将军这是何意?”
放弃雄伟的城池,竟然同宋人野战!
党项人从未设想过使用这样的战术,金人以及宋人就那么喜欢野战吗?
银术可勾起嘴角:“大金西路军精锐,用以守城,岂不是浪费!”
“将可战之兵尽数调出城外结阵,元帅要同宋人约战。”
银术可十分淡定,这不是他的计划,而是即将抵达此地的粘罕的计划。
兴许是太原一战,让粘罕心有余悸,太原城还不够雄伟么,还不是被宋人给轻易突破,进入城池被宋人四面围之,他们便是瓮中之鳖,无处可逃,唯有被动挨打。
只有野战,才是女真人的主场。
虽然杀熊岭一战粘罕遗憾败北,但并不代表失去了宗泽的宋军还有那样的实力,宋人皆传刘韐狠辣,当年开封被围时,竟然不敢出城挑战,整整几个月一直缩于城头,较之于当时的张叔夜,逊色不少。张叔夜都是手下败将,刘韐又能如何!
“约......约战么......”嵬名仁忠稍显迟疑,显然他不认同这个战术,但他们又需要依靠金人击退宋军,只能表示,“我会返回皇城禀告我主,将军还请稍候。”
“他会同意的。”银术可抬手捏住嵬名仁忠的手臂,“晋王察哥,你们国主,已失此臂,若没有我大金援助,下场便是国灭身死。”
晋王嵬名察哥,西夏皇帝的左膀右臂,此时生死不明,但令嵬名仁忠惊觉恐怖的是......刚刚近抵的银术可怎么知晓的晋王失踪?
西夏朝廷对外公布的不过是灵州失陷,晋王生或死他们都不知道,显然银术可语气当中,是当晋王已经身死来讲。
晋王死,西夏再无能战之将,便需同金人联合。
嵬名仁忠面无表情,他抽开手臂:“党项勇士,是我们的血与肉,就算兴庆府陷落,党项人依旧会反抗到底,我由衷地希望百姓不受此等苦难罢。”
银术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城内还余多少可战之兵?”
“五万,若去除侍卫兵马,还余四万足数。”
“四万......足够矣。”银术可说,“抓紧时间,赶快回去禀报,兵马需尽快调出城外,否则宋军一至,立刻发起进攻,我这支万户,可抵挡不住。”
濮王嵬名仁忠哪敢怠慢,只能连夜赶回去复命。
最后的结果是,西夏皇帝接受银术可要求,并在八月初四开始,分批次调士兵出城驻扎。
远道而来的宋军见到如此局面,不敢轻举妄动,于初五晨,宋军使者背负巨大压力前往金营。
目的仅有两个,搜取情报以及拖延时间。
双方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