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仁忠在诸党项人希冀的目光当中行礼,问道:“伟大的元帅右监军,大元帅状况如何。我们所见,那贼首可是拼尽力气,就算铁骨钢牙......怕有意外,我国主甚是焦急,此事关乎明日之决战,希望监军莫敷衍而言。”
谷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着冷静,他礼貌地进行回礼,并回答道:“诸位担忧过甚,元帅无妨,需要静养些日子,由我传达党项国主,明日约战按计划进行,党项军队敬候元帅命令,若有令而不出战,届时兴庆府危难,大金不可保证遵守约定护卫草原。”
“党项勇士听从号令,国之危难,不能不顾,既然元帅无恙,替我国主向元帅行好。”嵬名仁忠果断结束谈话,准备拜别金营。
不管再继续怎么问,结果依旧,他只要确定女真人还愿意帮助他们抵抗宋军那便行了。击退宋军什么都好说,至于粘罕死或不死,在能保住西夏朝廷的结果下,反而是好的方向。
总之,女真人计划不变,那么粘罕出事的可能要小很多。
党项人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几位终于露出难得的笑容,西夏军队,明日将配合金军正面迎战穷凶极恶的宋军,保卫草原!
“大金竭尽所能,共保兴庆府。”谷神道,“不仅是元帅所念,更是大金皇帝旨意,诸位安心,慢行。”
党项士兵离去后,谷神卸下温和的外表,露出从未见过的阴鸷,将秦桧丢进一处阴暗马厩,女真士兵再也没有敬意,对待近乎如敌人,不,是罪犯。
秦桧摔倒后冷静地整理衣袍并端坐其地,地面污秽不堪,但他丝毫不在意。
“你知道会遭这般对待的么。”士兵为谷神端来椅子坐于秦桧面前,“你看见了什么。”
“监军这般待我是理所应当。”秦桧回答,“至于元帅无恙,秦桧任由处置。怀疑也罢,怨恨也好,事前不如都告诉我吧。”
“相公倒不是张仲熊或银术可嘴里那样软弱,自有心境,越是危险时候反而越冷静呢。”谷神微微一笑,“总与你攀谈南朝故事,忘了你时常出入汉儿军军营,与张仲熊交好,误以为你已经归心大金。”
“怀疑我秦桧同张仲熊为伍?”秦桧蹙眉,“监军我便如实告诉你,告诉你一切!”
“我秦桧若是与张仲熊为伍,便不会再次出现于这个危险十足的军营,早随他们奔去宋营投诚,还冒着生命危险费力解释么!”
“汉儿军数位军官趁着混乱及夜色早已经潜出营地,监军若是害怕泄露情报,赶紧派人去追,来审我秦桧一个小小参谋,真是劳烦您矣!”
“......”谷神屈身,将脸部贴近秦桧,“你怎么知晓他们潜逃?”
张仲熊被杀后,汉儿军军官趁乱潜逃的消息已送到谷神面前,不过才几刻钟前,眼下秦桧知道的更早,其中意味难以捉摸。
“......”秦桧迟疑了一会,“监军这番表情令人恐惧呐......张仲熊以为是救我,其实是害我呢。监军有所不知,他们欲挟我一同潜出营地,我本是南朝宰执,回去若遭猜忌,我能助他们辩驳。”
“我逃了回来。不愿离去,强行绑人,只会拖累他们,张仲熊自以为跟我有交情,是好友,其实我打从心底......十分厌恶他,既然大金给了我活路,便没有回到过去的可能和计划,我对大金忠心耿耿,返回南朝,岂不是失去现在的一切,亦挽回不了从前的一切吗!”
“他做出此事,我亦始料不及,降而复叛,此乃小人。”
“我要如何相信你,相公。”谷神语气冰冷,这些话语并不能说服这位心思缜密的监军。
秦桧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难消除,他遂扒开领口,干瘦的手指抵住心脏位置,朝谷神苦笑道:“我秦桧一向光明磊落,监军不信,命人剖出我的心!”
“秦桧的命,送给监军,送给大金!”
“让大金知晓,这是一颗干净、忠诚的心!”
“秦桧降于金,于南朝已是不忠,如何敢回去,既降于大金,若是不忠,又如何有颜面苟活呢......怕死,我也不会回来,只是问心无愧,回到此处告诉监军,汉儿军上下诸多不忠,明日决战切勿调用汉儿军参战。元帅......”
秦桧伸长脖颈,将嘴唇凑到谷神耳根。
“怕是已经出事,明日要战也是监军指挥,此时大金需要的是团结,不是猜忌,杀我囚我,明日诸军该作何想象?”
秦桧的音量逐渐减小,直到仅剩二人的呼吸声。
“秦桧......汉人果真如元帅所讲......”谷神冷笑,“油嘴滑舌,令人欢喜。”
这秦桧杀不了,至少现在需要留着他,一是稳住粘罕身边人从而稳定军心,二是稳住汉儿军上下预防动乱,这些汉人有时总有一股莫名的自信,仿佛死亡并非一件坏事。
死亡于他们眼中,似是解脱,似是升华,亦可是一种坚定的证明。
秦桧从谷神眼神当中读出他所想,更加凛然道:“此战关系重大,监军不信任秦桧,战后要杀要剐随意,秦桧只想看见大金胜利凯旋,看见监军胜利回朝。”
“跟我走。”谷神起身,“作为参谋,明日跟随纛旗,若是胡乱说话......漏了风声,几位万户即刻取你脑袋。”
“张仲熊一事,待日后我会调查清楚。”
面部阴沉的谷神感到巨大的压力,挪动脚步竟然微微颤抖。
西路军的命运,甚至于大金国经略草原的长久利益,全部系于他一人之身,粘罕的离去,他现在不敢笃定是不是整个大金国运的转折点?
秦桧获得了谷神短暂的信任,他跟上谷神脚步,一步一步返回那座营帐,粘罕的纛旗还在黑夜里疯狂翻动,而那位大金引以为傲的元帅,已经彻底逝去。
“秦桧说到做到,必定为大金献出一切,就算是性命。”
跟在谷神身后的秦桧还在碎碎念,只是谷神心思早已不在他身上,太阳快要升起,宋金即将迎来决战日期的第一缕阳光。
丰亨豫大三年八月初九,晨。
宋军军阵率先摆开,陈于兴庆府东南郊。
战前,作为全军统帅的刘子羽及刘锜,收到了大金西路军汉儿军十数人叛逃逃回宋营的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