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之事,朕不曾见,天也不曾见。”沈珞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回去,把你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连同这身酒气,一并洗干净。明日入宫,你仍是富察傅恒,是朕的军机大臣。若再有一次……”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比这春夜的凉风更刺骨。
傅恒匍匐在地,良久,才颤声道:“臣……遵旨。”
他挣扎着起身,不敢再看她一眼,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长廊的黑暗尽头。
沈珞独自站在原地,许久许久。直到那盏灯笼彻底熄灭,直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粗糙的触感。
她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这一夜,失了度,越了界。那座名为“礼法”的大山,终究是被他们合力,撼动了一块巨石。而巨石之下,是万丈深渊。
次日入宫,一切如常。
銮驾回紫禁城,六宫迎驾,乾隆论功行赏,傅恒因南巡护驾有功,加太子太保,赏双眼花翎。他跪接圣旨,面色平静,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沈珞端坐于乾隆身侧,凤冠霞帔,仪态万方。她看着跪在阶下的傅恒,看着他官袍上崭新的补子,看着他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脸。昨夜水榭长廊的那一幕,仿佛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
但那梦,并未结束。
当夜,乾隆宿在养心殿。沈珞独自回到长春宫。沐浴更衣后,她坐在妆台前,任由明玉为她卸下钗环。铜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一抹化不开的郁色。
“娘娘,歇着吧。”明玉轻声道,欲扶她起身。
沈珞却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待殿内只剩她一人,她才缓缓起身,走到床榻边。那床榻上,锦被堆叠,一如往昔。她却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宫殿,这冰冷的床榻,比任何时候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仿佛又能闻到昨夜他身上那股松木混合着酒气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能听到他急促的、带着绝望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寐中,仿佛听到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很轻,轻得像风拂过帘幕。
她的心猛地一提,却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她听到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床榻。
然后,床榻微微一沉。有人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不是乾隆。乾隆的脚步声更沉,气息更稳。而这个人的气息,带着她熟悉的、却又让她心惊的侵略性。
他没有碰她,只是躺在她身侧,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轮廓和热度。他侧着身,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地望着她,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姐……”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不再是昨夜的醉意朦胧,而是清醒的、带着无尽痛楚和渴望的沙哑,“我睡不着……我的心,好疼……”
沈珞浑身僵硬,呼吸都停滞了。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呼救,应该……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她的血液几乎要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