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1 / 1)

乾隆站起身,理了理龙袍,走到殿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道:“朕已下旨,若伊犁平定,赐傅恒一等公,画像入紫光阁。这荣耀,足够他富察家几代人享用了。皇后,你说是不是?”

“是。皇上厚恩,傅恒他……必当肝脑涂地,以报皇恩。”沈珞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乾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大步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沈珞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走到窗边。窗外,秋风卷起落叶,一片萧瑟。她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西北,黄沙漫天,战火纷飞。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脆弱得像个孩子,又疯狂得像个魔鬼的男人,此刻正披坚执锐,在刀光剑影中为那个赐予他荣耀、也囚禁了他一生的君王征战。

她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的冰凉。

“傅恒……”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早已死去的亡魂。

同年腊月,捷报终于传来:平定伊犁,准噶尔部彻底臣服。

普天同庆,紫禁城内张灯结彩。乾隆大喜,下旨封傅恒为一等忠勇公,赏双眼花翎,画像入紫光阁,位列功臣之首。恩典之厚,本朝罕有。

傅恒并未即刻回京,而是奉旨留在伊犁,主持善后事宜。直到次年春深,才风尘仆仆地回到京城。

他进宫谢恩那日,沈珞称病,未曾露面。她躲在长春宫的帘后,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沉稳,洪亮,带着久经沙场的铿锵之力,在殿内回荡,汇报着西北的地形、兵备、屯田事宜。那是富察傅恒的声音,是军机大臣的声音,唯独,不再是那个会在深夜里唤她“姐”的声音。

乾隆的笑声爽朗,赏赐连连。那一声声“忠勇”、“干才”,像是对他这一年多“遗忘”的最好褒奖。

沈珞听着,指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看着帘外那个身着一品公服、神采奕奕却眼神疏离的男人,知道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失控、自伤、乞怜的傅恒,真的已经死了。

如今活着的,是皇上亲手塑造的、一件完美无瑕的工具。

谢恩礼毕,傅恒退下。他经过长春宫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往那高墙内瞥一眼。他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像走过一片无人的荒原。

沈珞站在帘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直到那一点石青色,彻底融入宫墙的阴影里。

她缓缓走回内殿,走到妆台前。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里,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几根早已褪色、发脆的黑色发带,还有一枚裂了缝的翡翠扳指。

这些都是那晚留下的。她没烧,也没扔,只是藏了起来,像藏着一段不可告人的罪证,也像藏着一段不愿醒来的旧梦。

她拿起那枚扳指,对着光。裂痕在通透的翠色中蜿蜒,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