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七章(1 / 1)

乾隆二十年秋,西北战事又起。准噶尔部内乱,边陲烽烟再燃。

捷报与伤亡名录交替送入京城,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雪,覆盖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军机处彻夜灯火通明,而那盏灯火的执掌者,富察傅恒,已近一年未曾踏入长春宫一步。

这一日,塞外贡上来的第一茬葡萄,紫黑饱满,带着霜气,由内务府先呈到了养心殿,再分出一小碟,用冰鉴镇着,悄悄送去了长春宫。

沈珞正在翻阅《西域图志》,指尖划过哈密、巴里坤的地名,最终停在“伊犁”二字上。那里是傅恒如今驻扎的地方。

“娘娘,尝尝这葡萄吧,塞外来的,鲜得很。”明玉捧着琉璃盘子,小声劝道。

沈珞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只淡淡道:“撤下去。本宫近日脾胃不和,受不得这寒凉。”

明玉叹了口气,默默将盘子端走。她知道,娘娘不是脾胃不和,是心病。那葡萄来自傅恒所在的西北,娘娘是怕尝了,便想起那片苍茫大地,想起那个在风沙中征战的人。

正说着,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皇上驾到——”

乾隆走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刚从军机处过来,案上堆着前线送来的军报。

“在看什么?”乾隆走到沈珞身边,瞥了一眼摊开的书卷。

“回皇上,《西域图志》。想着西北苦寒,将士不易。”沈珞起身,依礼相迎,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乾隆“嗯”了一声,在榻上坐下,顺手拿起一颗葡萄,剥开紫皮,放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味什么。

“傅恒前日递了折子,说已收复乌鲁木齐,大军正向伊犁挺进。”乾隆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他在折子里,只字未提劳苦,只报军情,条理清晰,字字恳切。是个干才。”

沈珞垂眸,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皇上圣明,傅恒他……确是尽心国事。”

“是啊,尽心。”乾隆又拿起一颗葡萄,这次却没有吃,只是在指尖把玩,“朕记得,他小时候最怕吃苦。给他喂药,得哄半天。如今在边关,风餐露宿,怕是什么苦都尝遍了。”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沈珞最隐秘的痛处。她想起那年南巡归来,他腕上缠着的纱布,想起他为了不让自己倒下,对自己下得那般狠手。原来,他从小就怕苦,只是后来,为了某些不能言说的原因,学会了吞下所有的苦。

“皇上,”沈珞终是忍不住,声音低了几分,“傅恒他……可有受伤?”

乾隆抬眼看她。那目光深邃,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却又在触及她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慌乱时,化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轻伤,无碍。”乾隆将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咽下,“皇后倒是惦记。不过,他既在军中,便该有马革裹尸的觉悟。朕信他,他也该信朕。”

最后那句“他也该信朕”,重若千钧。沈珞听懂了。乾隆不是在说军国大事,是在说——朕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他该知足,该感恩,该……安分守己。

“是,臣妾明白。”沈珞低下头,将眼底那片汹涌的酸涩,死死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