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扬眸光沉沉地看向痛绝昏厥的时旭,见他已是气息奄奄,胸腹赤金纹路仍在蔓延……
不由地长叹一口气,道:“此乃阴秽积毒,非天命不可救。”
众人面面相觑,那,到底能不能救呢?
云扬也不理会众人各种眸光,当即吩咐:“取独头蒜捣泥,切记,是独头蒜!”
转而向时夫人道:“待蒜泥成,便以温酒调服,务必使他咽下,然后再观效果。”
时夫人抬起红肿的双眼,悲沉的眸子里透出一丝希冀,毕竟,前面所有医者无一人给出此法。遂急声应道:“是,臣妇这就让人去找,来人,快来人!”
云扬洗了手,迅速写下:黄连、金银花、蒲公英、大黄、苦参、附子、干姜等,转手交给时夫人,“让他们大火煎成浓汤,每隔一柱香就灌服一次,若呕吐,只管让他吐个痛快,呕完再灌;另煮沸一锅盐水,待水温不致伤人时反复清洗肌肤毒纹。还有,尽快焚烧时统领旧衣,用艾叶熏屋。嗯,另外,让人再备一些米汤,与汤药交替喂服,可使固护胃气。”
满屋医者的面色皆是一片精彩纷呈:
有人震惊——如此强力清泄毒热,亏她敢下药;
有人愕然——用附子、干姜温阳固脱,防止寒闭休克,亏她想得出,随即又恍然大悟。
当然还有嫉妒与不能尽信,更多的,则是暗暗叹服……
时夫人最是激动,眸中的惊喜掩饰不住,一迭声吩咐下人们快去照吩咐准备。
不多时,独头蒜泥备好,云扬亲眼瞧着他们用温酒调好,给时统领一勺勺喂下。
不过须臾,时统领的脸部就开始扭曲,挣扎片刻,呕出一股腥臭的黑血。而时旭也安静下来,虽依然面如金纸,身子倒是不再抽搐、痉挛。
云扬神色微松,等一众下人迅速清理掉污秽,又取出金针,在各大要穴凝神走了一趟。
众人屏息瞧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又是激动又是感慨:
这就是慧安郡主最神秘的金针解毒吗?她居然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展示在同行面前!
难道,她就不怕被人偷师吗?
她是压根毫不在意?还是这里另有玄机?
那些大穴,有好几处都是危险至极,她那么轻飘飘地就出了手,就不怕失手吗?
……
华云扬无心去欣赏一众医者的精彩神情,只偏过脸,让手持丝帕默默静立在侧的可俐为她拭汗。
众人这才发现,华云扬的额头渗满了汗珠,本就莹白如玉的肌肤更是血色全无……
众人相顾骇然,原来,金针解毒真的是另有乾坤,绝非只是胆大心细地找准穴位那么简单!
有一个太医,搬了一把椅子,默默放在华云扬旁边。
云扬颔首致谢,转头吩咐时夫人:“让人大开门窗,以尽量保持室内空气流通。”
然后又对众人说:“有别的事要办的,可以先回了。有愿意留下来观察病情的,可以先到侧厅安坐,这里需要保持通风。等有新情况,会及时通知大家。”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竟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去,全部默默向侧厅鱼贯而去。
接下来的大半日,华云扬寸步未离,不时近前诊脉,又不停在纸上写着什么。
时夫人悄悄偷看了一眼,竟然许多字都不认得!猛一看似乎认得,细看看又跟她自小识得的字大不相同。心中不由地砰砰急跳,天啊,郡主果然是神仙临凡!
顿时更是多了几分敬畏之心,下意识就在云扬旁边默默跪倒……
云扬心里清楚,所谓“蛊虫”,并非是什么神话虫子,而是古人选育、驯化的烈性致病菌;所谓“中蛊”,说穿了就典型感染性中毒。她没办法用现代医学设备去研究分析此种病菌的毒性,只能先用金针和猛药扫除大的障碍,使病情不至于快速恶化。
就像打扫卫生,接下来,细致的清理死角才是关键。她没有解药,只能是层层拆解毒素肌理。而这种毒蛊显然要远比她预计的更难缠——性情刁钻,又极擅隐匿,想要像对待其他毒物那般,一下子就把它杀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而这次的事件,不仅仅是时统领的一条人命,还牵涉两国和谈,甚至当今圣上的安危!
说不得,她华云扬也只能是拼了。
她闭目凝思良久,重新又写下一串字,勾画了几笔,重新组成一方,拿起来吹了吹,转头找时夫人。
愕然发现时夫人正闭目跪在她身侧,虔诚地跪拜。
华云扬啼笑皆非:“时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说着上前拉她起来,温声道:“快起来,这里是我刚配的方子,你让人仔细熬了,等晚半晌给时统领服下看看。”
时夫人这才爬起来,接了方子去了。
可俐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远远望了一眼里间一动不动的时统领,轻声道:“姑娘趁这会子安生,快吃一点东西吧。这每一样都是奴婢亲手做的,姑娘保证吃得惯。”
云扬心头一暖,感激地望了可俐一眼,轻笑道:“我竟不知,你几时就出去做了这许多,人生地不熟的,真是难为你了。”
可俐嘻嘻一笑,“并没有,相反他们对奴婢可是殷勤了呢。人人都晓得姑娘解毒需要大量耗损心神,喏,他们管事的还特意取出一节老山参,让奴婢为姑娘熬了鸡汤喝,说是他们夫人吩咐过,就算姑娘要吃他们的肉,也必须痛快割下来给奴婢送过来,哈哈哈……姑娘说好笑不好笑……”
云扬刚顾上喝一口水,差点呛到。唉,看来,今儿就是熬出油来也不能抱怨一句来。
吃了点东西,差不多就到了傍晚时分。
内室,时统领呻吟声再起,身子也开始痛苦地扭动,还坚持没走的几个医者急忙围上来看。
云扬知道,这是蛊虫的生机大旺时辰到了。立即让人唤时夫人来,将已熬制好备用的新药,迅速喂他服下。
片刻之后,时旭又呕出一口乌血,腥臭味较之以前稍淡,颜色也没有之前那样墨黑。
时旭似乎神思清明了一些,吃力地抬眸看了一眼华云扬,通明的烛火映照下,他的眸子里似有光芒闪过,想要抬起头,却没能抬起,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不过,任谁都能看出,时旭这一次睡得也相对安稳了许多。
众人不由地暗暗佩服,纷纷想要抄看云扬的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