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像是听到了华云扬主仆的心声,那匹马风驰电掣一般,一转眼,已经到了近前。
来人一勒马缰,马儿一个人立猛地停下,来人浑身是血,未等马儿停稳,便一骨碌翻身下马,只喊出一句:“明玥公主商队被劫……”便昏死过去。
云扬心头巨震!
飞速上前封穴止血,接着摸了他的脉,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道:“还好都是外伤。快去唤人抬他进医室。”
可俐迅速转身,很快带着念生和两个少年医徒过来。云扬扫视四周,见无异常,才示意门房牵马进来。
门房飞快过来,将马牵进旁边马厩,交代马夫:“马儿累坏了,好好照料。”
马夫答应着上前,见马儿浑身是血,不禁又是吃惊又是心疼。可他也知道,不该多问的,就不能问,本分干好活儿,才最稳妥。当下一言不发,迅速为马儿除下马鞍,将清水、精细饲料备好,又提了一桶清水过来,一边为马儿清洗,一边仔细检查伤在何处。
一番检查下来,只一条马腿上有一处划伤。意识到马儿这一身的血,不是敌人的,便是主人的。不禁心中惊骇,看来,这是从血雨腥风里闯出来的。粗粝的手指轻触马儿的刀伤,一边抚摸一边轻叹:“好小子,可真有你的,受了这么深一刀,竟还有本事奔跑,咱服!等下再给你多备好料,回头等你走时带着吃。”
可俐快步走过来,好奇地说:“张伯,您这是将马儿当作人了吗?不知道呢,还以为你跟自己的孩子说话呢。”说着随手递过来一个瓷瓶,“姑娘给的,让张伯好好检查马儿有没有受伤。”
马夫憨憨一笑,“好嘞,老张替马儿谢过郡主。可俐姑娘有所不知,这马儿啊,有时候可比人都仁义呢!”
可俐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口问:“张伯,马鞍呢?”
张伯一手刷着马毛,也不转头,另一只手随意一指,“喏,墙上挂着呢,”
可俐疾步上前,在马鞍的夹层了,果然掏出一个羊皮纸卷。当下也不停留,丢下一句:“姑娘说,尽最好的草料给它。”便匆匆而去了。
身后是张伯的轻叹:“你遇到咱们郡主,是你的福气哟……”
外书房内,阿稻看着云扬面前的羊皮纸发呆,照明玥郡主的意思,那岂不是大小将军此次都是九死一生……
仲春的风本该温润,吹进云庐的外书房,却让人觉着彻骨的寒凉。
华云扬的指尖捏着染血的半张羊皮纸,指节已经泛白,羊皮纸隐隐透出的血腥味,死死扼住了她的呼吸。
刚刚那浑身染血的汉子已经醒来,拼死带回来的,是两个坏消息:一个是东境战场因为出了内奸,导致父兄陷入前所未有的危局;再一个,就是明玥公主商队,居然在临近京畿近郊的官道上惨遭劫掠!
好在兰陵姑姑和阿七几人一直陪在明玥公主身边,拼死护卫着公主突出重围,目前已经安全回到公主府。只可惜,公主这次走商带回来的粮食和银钱,基本上算是全折进去了。
这可是当前混乱局势下,唯一可以让华云扬全然信任、往来南北通商、暗中为她支撑起半数私用与情报脉络的最核心的友盟力量。这次伤损,令华云扬一向平静温和的眸子,竟然腾起罕见的杀意。
去岁从西越回来后,明玥这个原本只为购粮组成的商队,就被她和云扬商量着保留了下来。在华云扬的包装运作下,还真的落地成为一个身负特殊使命的商队。
因为明玥公主的特殊身份,也因为所贩运货物合理合法,一直都不曾出过差错。时间一久,防范意识难免疏漏。也正因为此,这一次,才会在京畿附近吃了如此大亏!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今日竟敢直接把手伸到她头上!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绝非是普通的山匪劫财。
华云扬抬眸,却眸沉如渊,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心底也如寒潭一般冰冷幽沉。
她开口,声音平和里透着冰寒:“阿稻,你怎么看?”
阿稻愤慨:“京畿要道,禁军巡查森严,寻常匪寇绝无胆量、更无能力屠戮一支配有护卫的皇家商队。这场劫掠,是试探,也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朝局递来的一把利刃!大小姐,他们这是精准无误地拿捏了您的软肋,这把刀正是捅在您的此刻最虚弱的环节……
他们明面上不敢对您怎么样,可他们必定是早看穿了大小姐坐镇京中的重要性,也看穿了大小姐目前的困境。他们劫掠明玥公主,正是想将您仅剩的一道安稳后路彻底斩断,让大小姐孤立无援、深陷四面楚歌的绝境啊……”
“这看似只是一招绝杀,实则是步步诛心啊!”华云扬冷哼一声,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语气有悲沉之色:“他们动手之时,何尝想过国家危难?当然也更不会管百姓的死活!你看如今的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就像是这窗外的暮色,已经悄无声息地吞噬了天空。
阿父阿兄,是大晟王朝最锋利的两把战刃,却尽数被牵制在千里之外的东境战场。边境战事胶着,阿父阿兄浴血奋战,他们悍不畏死,率领众将士死守国门,朝中却在忙着争权夺利!”
阿稻不敢作声,明白令他们的大小姐如此愤慨,是还有一个她牵挂的人,如今同样身陷南境战事。
谁都知道,西越人野蛮阴毒,加上南疆瘴气密布,现在天气已经开始转暖,怕是毒虫已经开始横行,如今已然是连失三城,战事只会更加棘手……
那位少年皇子,就那么秘密地去了南境,想来,这也是让大小姐日夜不安的很大因素吧。
“南境那边如何了,最近可有信来?”
果然,华云扬很快就主动提起了南境。
阿稻急忙回神应答:“鸽哨站收集来的信息,皆会第一时间送过大小姐这里。没有新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
云扬点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说法,心中却是无限悲凉。
她生命里所有重要的人,所能倚仗的铠甲,此刻尽数远赴沙场,空留她一人立于波诡云谲的京城,独自抵挡汹涌而来的权谋风雨。
她怕吗?
不,她不怕!
她的心中,只有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