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珂闻言眼睛一亮，“云姊姊的意思是？”
可俐端着一碟点心进来，忍不住插嘴道：“姑娘的意思，便是将地方的小报，化整为零、由明转暗。”
玉珂看向云扬，瞪大一双美丽的大眼，问道：“云姊姊，是这样的吗？”
云扬颔首，“差不多吧，我打算将地方的小报由公开拓印、市集流通的方式，全面转为隐秘化、小量化、取消中心化传播。必要的话，还要缩减小报篇幅，只保存最核心部分，将其制成便携薄册，联合一众信任的闺阁女子、市井巧手妇人，分工手抄传抄，一人传一人、一户传一户，无固定售卖点、无公开传阅场景，如此，便能彻底规避官府追查。”
“太好了！”玉珂开心地跳起来鼓掌，“昨儿个听到那些消息，珂儿都气得一宿没睡好，若不是姊姊一再提醒珂儿遇事要冷静，珂儿昨儿个就回宫去闹父皇了。”
姬美玉却不无忧虑道：“其实，美玉觉得，最难应对的，应当还是闺阁内耗。同为女子，却带头苛责女子，也委实诛心。前几日因着那罪妇崔氏被罚的原故，倒是着实安静了几日，却仍有人心怀愤懑，伺机蠢蠢欲动，总要想个法子，一劳永逸才好。”
云扬瞧了她一眼，心底苦笑，数千年的奴化教育，想要一朝改变，谈何容易！即便是在千年后的现代，还不是有人自甘轻贱，觉得自己处处低男人一等？那些分明自己都是女人，却处处压着女儿，一切只为儿子铺路的母亲，还少吗？
当然，这些话云扬不会说，眼下，还是鼓舞士气最重要。
云扬想了想，语重心长道：“其实，咱们创办《青梧声》，虽是借阿黛复仇之事的东风，但初心是，让女子有个能为自己说话的地方，而不是为了反对谁，对抗谁，你们觉得，是不是呢？
初期之所以尖锐如刀锋，是要助舆论之力为阿黛之事推波助澜，所以搞得越大、越轰轰烈烈越好。可生活是什么？是柴米油盐、是细水长流。咱们的小报想要长久发展，就必定离不开生活这个大土壤，你们说，对不对呢？”
几个少女各自沉思了一会儿，纷纷点头。
云扬微微一笑，从容道：“既如此，咱们就调整笔触，重新规划润色小报内容。干脆褪去‘觉醒呼吁’的锐利，转而调整为共情式叙事。不批判一句旧思维的妇人愚昧和妥协，也不再强硬争辩对错，
说到底，那些选择自我规训与内耗抵制的女子，她们也是礼教的受害者，不过是受荼毒更深而已，批判和指责只会引起反感。想要引起她们的共鸣，不如多说一些女子在一个家宅中，所要面对的压力、所要承担的重要角色。
比如，咱们可以细致描摹为人妻、为人母的女子半生隐忍与委屈，写出她们被婚嫁束缚、被家族裹挟，身不由己、事不由心、无人理解、无处申诉之苦楚。
尤其是，那些色衰爱弛，被姬妾夺了夫君爱宠的主母。咱们或者可以专门为人到中年的女子开辟一个栏目，用以刊登中年妇人、世家主母的隐忍与纪实。这期间，也不妨多写一写那些宠妾灭妻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并不难找，甚至可以说比比皆是。
咱们不必多说，只让那些因丈夫有了新欢，而被受冷落的主母自己讲故事，让固守旧礼的女子从文字中，看见自己的半生操劳与遗憾，感受被遗忘的凄苦和无奈，以及她们如何被迫妥协……最后再明确批注：发声不是悖德，自爱绝非自私，更谈不上不孝不贤……
咱们就以此潜移默化的形式，慢慢瓦解闺阁圈层的抵触，让她们从心理上，与咱们小报上的女子产生共情，从而消除她们的对立情绪。
同时，我建议，逐步吸纳年长女性进来，让她们成为隐秘传阅者与守护者，消解内部阻力。换言之，就是抱团互助。毕竟一纸小报力量有限，唯有团结所有能团结的社会力量，才能长久立足。”
姬美玉喜道：“我知道了，就是依托小报读者，悄悄搭建隐秘的女子互助小圈层，让各地女子互通消息、彼此帮扶，受难者可匿名求助，有能力者可隐秘相助！”
云扬闻言，对姬美玉的领悟能力颇为惊喜，赞道：“说得好，就是要让《青梧声》不再只是一本读物，而是成为一条底层女子的庇护纽带。如此，就能与咱们的女子救护中心联动起来，进一步扩大咱们的女子救护事业！
哪怕将来有一日，舆论再次被打压、文字被封禁，但女子互助觉醒的根基已然稳固，再也无法彻底根除！”
“好！”大家一起鼓掌欢呼。
云扬压压手，肃容道：“还有就是切记：严守内容底线，只记录民间疾苦、辨析世俗偏见，全程不议朝政、不评官制、不煽动对抗官府。即便是最后还是免不了被官府忌惮，也无法给咱们确凿定罪。
咱们借小报故事中女子之口讲故事，隐身于幕后，不留真名、不露行踪，让《青梧声》有迹可传、无人可查，如此，即便是在高压禁令下，也能悄然扎根民间。”
几个少女越说越兴奋，眼睛也越来越亮，不知不觉，多日来的怨气、对未来的迷茫和不确定，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华云扬悄悄呼出一口气，有一丝笑意，从眼底缓缓流泻出来。
这些日子接踵而至的风雨围城，内外俱困；朝中两股夺嫡势力的愈发肆无忌惮，都曾让她有种孤身立于棋局中央，身后无退路，身前皆强敌的悲壮感。
然而，事态发展至今，倒是让华云扬于无形中看到，她和闻宏瑄背后，似乎还有另一股神秘的隐形力量，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托举着他们勇往直前！
这似乎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护着她不至于露出更大的破绽。她甚至在想，明玥公主的商队被劫，或许并非坏事，因为，那是一个开端，一份可以让她抛开顾忌、死战到底的勇气和决绝。
原本，她以为这是一场无人可替的硬仗，她唯有靠自己，步步为营，孤军奋战，却意外发现，身后居然有同盟军！
也正是因为此，她才无意间窥破天机，觉知到那股看不到的神秘力量。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