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扬疾步上前,一把接住马上的华云扬,脱口而出道:“阿云不怕,阿兄在。”
华云扬点头,身子却忍不住在兄长的怀中轻颤。
“不怕,阿云不怕……”华清扬环抱妹妹,轻拍她的脊背,一声声安慰:“阿云不怕,来得及,会好的……”
见到闻宏瑄时,华云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一个面如金纸的年轻人,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不过是两个月未见,闻宏瑄已经瘦得脱了形。如果不是那笔直高挺的鼻梁太过熟悉,华云扬真的很难将这个面颊枯瘦、眼窝塌陷的活死人联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
只见他唇色乌青,裸露在外的心口处,有着一条如漆黑藤蔓般的曲折纹路。那是蛊虫游走的痕迹,正顺着肌理蔓延至脖颈。仔细看,还能看到闻宏瑄每一次微弱呼吸,都会牵扯出细密的血珠。
华云扬倒抽一口冷气:这是最歹毒的食髓蛊,最残忍处,就是这蛊虫天性活泼,入体便会钻入血脉,然后把中蛊者的七经八脉转悠一个遍,最后才开始一点点啃噬骨髓!中蛊者,虽然不至于立即死亡,却会迅速被它折磨到痛不欲生……
已经开始燥热的五月天,华云扬却浑身起了一阵恶寒——这是有多刻骨的深仇大恨,才会下如此歹毒的蛊毒啊……
三狸一看到云扬,最重规矩的他却毫无规矩地扑上来就扯云扬的衣角:“郡主,郡主,您快救救主子,他,他撑不住了啊……”
没有人怪责他的无礼,就连华云扬自己,都只是轻轻拂开他的手,快步上前搭脉。
来信只说胤王是在城头中毒,当场呕血倒地不起。云扬一路都是往毒蜂之类的方向想,再想不到,竟是这种世所罕见的食髓绝蛊。
一位被三狸命人从蛊寨请来的医者,淡漠地扫了一眼华云扬,冷冷道:“此为绝蛊,非下蛊者无解。三重关卡层层锁命,但凡错一步,便是人蛊俱灭。”
满室寂静,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有股冰寒从心头升起,迅速传遍了全身;三狸身子一软,顺着床头委顿在地……
华云扬心神俱颤,只觉得有种心要被人掏走的疼痛和恐惧,那种即将逝去的恐慌,几乎让她透不上气来……
她来不及细想这种感觉,只反复对自己说:不,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她千里奔赴而来,可不是来让人给她宣告死亡的!
初夏的瘴雨浸透这南疆的山林,华云扬踏着湿滑的青石栈道艰难攀行,小豆子心疼地看着她被荆棘划破的衣衫,沮丧道:“都怪我太笨,总也记不住妹妹教的草药,不然,何须妹妹自己来寻药?”
华云扬冲他微笑摇头,下意识将掌心的血痕掩在袖口里。
这一幕,正好被回头的阿稻看见。他抿抿唇,装没看到。想了一下,把自己腰间的剑鞘解下,递给华云扬道:“大小姐,您抓住这个,前面路更陡,阿稻牵引着,会省些力气。”
云扬没有逞强,顺从地握住了剑鞘。三个人小心地一步一步挪上去,云扬负责找寻路边的有用草药,阿稻和小豆子负责清理路旁突然跳出来的意外。
两个时辰后,总算是找到一株可能有用的药草,云扬颤抖着将它小心挖出,三人喘息一会儿,快速回城。
湿滑的山道上,云扬不知道他们俩在想什么,而自己,却被突然而至的一个认知给惊住了——她发现,经历到这场生死危局,她多年的认知居然轰然崩塌。
一直以来,因着幼年的阿宏对她过于依赖,一起流浪的两年,时时处处都是自己保护他,这给她一个错觉,这个明明大她一岁,却总能激起她保护欲的男孩,在她心里,一直都只是个“弟弟”。
彼此走散后两年再度相逢,阿宏虽有很大的改变,可她总习惯将他当做保护对象。闻宏瑄虽有无数次的示好,可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她,竟是从未有过半分旖旎风月及儿女情长。
她不是个无情的人,可前世的孤单和今生的少年坎坷,早就让她筑起一道一切靠自己的心防,就像是那个有着并不坚硬的壳的小蜗牛,从不敢轻易给出自己的感情。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保护欲之下的隐秘情愫,终于还是冲破层层桎梏,清晰地铺展在心底,她想,她恋爱了,爱上了那个此刻命悬一线的人……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却发现他们的马都不见了。
小豆子对着山林,吹了一个尖利破云的口哨,可等了好一会儿,四周依然没有动静。那三匹马,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华云扬有些着急,阿宏在等她,她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回去!因为她知道,阿宏早已快撑不住,今日若不能阻断蛊虫的生机,闻宏瑄很快就会被蛊虫开始蚕食骨髓,然后油尽灯枯……
她把心一横,决然道:“走,不等了,大不了走回去!”
突然,
丛林里响起一阵簌簌抖动的声音!阿稻和小豆子一起跳出来,下意识将华云扬挡在身后。
“谁?!”小豆子大声喝道:“既来了,就莫再装神弄鬼!”
“别紧张,”随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一个乌发披肩,红衣如山魅的男子出现在三人面前。
华云扬心中一动,小豆子已经悄声说:“阿,弟不怕,是二皇子。”
那男子果然掩唇一笑,嗔怪道:“哟,哪里来这许多漂亮的小哥哥,既来我西越做客,本殿岂有不欢迎之理?”
说着,眸光越过前面俩人,看到了华云扬肩上的背篓,妖媚的一笑,道:“我说呢,这雨后泥泞湿滑的,谁不怕死跑到这野林子作甚?原来,是为了采药啊。”
他再次掩唇轻笑,娇媚软声道:“让本殿猜猜,你们是谁的人。唔……”他侧起脸颊看向云扬几人的身后方向,故作思考状,“云海崖啊……本殿没记错的话,那里专生一种草呢。只不过,常会被人用来解蛊呢。怎么,你们什么人中了蛊呢?”
他挥手,一个面容清俊的小童战战兢兢地走上前,递给他一株草药。
华云扬眼尖,立即认出他那颗比自己采的年份更高,药效自然也会更好,心不禁咚咚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