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扬有点后悔,刚想说点什么再找补一下,就见小豆子已经重新抬起头,面色平静道:“先父振威武馆馆主陆若谦,我是他唯一的儿子,陆鸣渊。”
一抹暗色从他的眸光中闪过,楚云扬清楚地看到了!
是了,她记起来了。几年前,小豆子曾说过,他们陆家,曾被朝中某位贵人的亲戚满门屠戮!当时的他虽然只有几岁,那种惨烈的景象却刻骨铭心!父亲遗言让他不要报仇,是想让他一生平安,可,灭门之仇,又如何能忘?!
楚云扬心中黯然。来古代这几年,她算是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弱肉强食,一味的善良忍让,只会助长恶人的气焰!这里没有现代社会的法治秩序,更没有和谐井然,有的,只是强权霸道,比的,是谁的拳头更大!
不然,她也不会被养父母几两银子就卖到莫家做冲喜的童养媳,年仅七岁的她,受尽搓磨;也不会走在大街上,就莫名被人掳走卖进妓院;更不会有红袖阁中秋风苑里那些绝望等死的姑娘们……
当年的她,忍受那么多,也不曾换来海阔天空!
“鸣渊哥哥可想过报仇?” 楚云扬试探着问。
小豆子猛地抬头,没有回答,两只手却紧紧握成了两个拳头。
云扬心中一疼,她懂了,陆家这血海深仇,陆鸣渊从未曾忘!只是,之前他自知希望渺茫,不曾宣诸于口罢了。
深吸一口气,云扬郑重道:“听着,自今日起,我叫楚云扬,是陆鸣渊的异姓妹妹,从此与鸣渊哥哥福祸共担!你,可应我?”
小豆子眼眶一酸,朗声应道:“做异姓兄妹,福祸共担!”
楚云扬满意地笑,话锋一转道:“鸣渊哥哥,以后你就不再是一个人,如果你想报仇,我必全力助你!”
小豆子浑身剧震,报仇!这许多年,他又何止一次想过?!
当年父亲、母亲满身是血的样子,不知多少次入梦!只是临别时,
父亲再三嘱咐他不要报仇,跟了少爷后又日日教他仁善,渐渐地,他也就没敢再多想。
可是,那样的血海深仇,又如何能忘?!
像是身体内某处隐藏、压抑着的东西被点燃,热烘烘的,令他无
法安坐。他站起身,望着云扬坚定的眼神发怔。
楚云扬也不深究他的答案,她并非一定要激起他的仇恨,只是想让他明白,既然他把自己当作妹妹,那么,无论遇到何事,她都不会再让他孤单独行!
她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有人欺负她,她会记仇,当年虽然年少,她也还是设法断了凤艳的一条腿。虽没有机会让那莫老婆子为宋伯抵命,所幸天道好循环,让她死于劫匪的大火,也算是为那些死在莫家大院的冤魂讨回一个公道!
她永远都会记得,那一日她带着一身的伤痛从河边洗衣回来,
搓着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抖抖索嗦的晾衣服。小豆子忽然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一下子从一杆衣物后面走出来。云娘惊喜,“好几日不见!你可好?”
看见他,云娘就仿佛觉得文轩少爷还在,叫他来,喊自己过去一起捉麻雀。
小豆子四处张望了一下,向她走近两步,一脸哀戚:“云娘,你想办法逃走吧!”
云娘一怔,这已是小豆子第二次跟她说这句话,她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文轩少爷离去后的这两个月,她受尽了几辈子都没
有受过的苦楚,多次想到过死,自然也想过要逃。
可是,她一个八九岁的孤女,偌大的世界,她却举目无亲!这冰天雪地的,能逃到哪里去呢?
见她沉吟不语,小豆子凄然道:“早点决断吧,云娘,你不能再
犹豫了!”
云娘呆呆地望着他,看着他的眼泪滚落下来。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哭得如此伤心?又突然跑过来旧话重提?于是试探着问:“为何?”
小豆子滴泪道:“在这里,我护不住你!宋伯,他也死了……”
“宋伯?!”云娘一懵,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怎会死了?”
小豆子垂下头,哽咽难言。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说:“有人告发他私吞马料,宋伯,被太太命人活活打死了……”
啪嗒一声,云娘手中的衣物掉落一地……
仅仅是,因为一把马料?宋伯就白白葬送了一条性命!
忽然想起吴妈那阴冷的声音:“宋瘸子,干好自己的活儿,最好少管闲事!否则,你要断的,就不仅仅是一条腿!”
不!不是马料!是因为她!
云娘心中一痛,忽然一下就明白过来,宋伯的性命,是送在为她煮的那碗豆面汤!
因为,宋伯帮了她,所以,他就要去死!
难怪了,这些日子,府里的下人们都远远躲着她,看见她也不敢
多说一句话!原来,是怕被她连累,成为下一个宋伯!
想起那带着宋伯体温的半个馒头,楚云扬的泪水,无声坠落……
在这里,平头老百姓可真是命如草芥啊!轻如蝼蚁、贱若微尘!
“你乖巧一些,别像以往那样死心眼。”小豆子抹了一把眼泪,
继续说:“你先设法讨得她们母女俩欢心,等熬过了这个严冬,就设法找机会逃出去。”
“我不走!”云娘想也没想,断然拒绝。
小豆子一愣,满脸不解。云娘瞪着他,目光冷肃,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道:“我要报仇!”
小豆子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捂住她的嘴,惊惶四顾了一下方道:“快闭嘴吧小姑奶奶!你也不想活了吗?”
云娘悲愤地摇头,挣开小豆子的手,悲愤道:“难道,宋伯就这样白白死了吗?”
小豆子黯然,“死在莫家大院里的,又何止是一个宋伯!稍不如太太和二小姐的心意的,不死也会残,莫家哪一年不往乱葬岗丢几具尸体?”他垂下头,想了一下说:“小时候,我爹常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少爷也说过,自作孽,不可活!他们一定会遭报应的!”
小豆子顿了顿,又凄然道:“也许,老爷、少爷的死,就是他们莫家的报应!只是,少爷那么好,为何会报应在少爷身上,他才十四岁啊……”小豆子说不下去了。
云娘点点头,再点点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而落。